沿街铺面重新开了张,行人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卖糖人的、贩年货的、耍百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之相较,宫里却是一派清冷肃穆。
前吴留下的嫔妃、宫女,周世安命人甄别之后,主动遣散了大半。
只留了些无依无靠的老宫人,维持日常洒扫。
倒是太监,没什么恶名的,基本都留下来了。
主要是这些人身体已经残缺,离了皇城便无处可去。
除此之外,也是因为登基大典一完,各项政务便压了上来。
周世安除了除夕和初一,各歇了半日,几乎没怎么有得闲的时光。
今日散朝早,他回到御书房时,案上已摞了好几摞文书。
李儒、崔浩、伍子胥三人先后进来,分坐两侧。
周世安翻了翻兵部呈上的驿报,问道:“楚国使团到哪里了?”
“还在齐安。”
伍子胥道:“按陛下之前的意思,先晾一晾对方。”
“晾够了。”
周世安合上驿报,“传令放行,让礼部的人做好接待。”
伍子胥应了一声。
周世安话锋一转,看向李儒:“还有楚国探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李儒放下茶盏,拱手道:“臣这几日翻阅旧吴卷宗,发现楚国对吴地的渗透,从其立国之初便已开始。”
“是以暗线众多,埋藏极深,短期内很难挖出。”
“臣以为,眼下最麻烦的,其实不是探子,而是咱们自己的情报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改朝换代之后,旧吴留下的暗线大多已经断联。”
“有的是经手人死于战乱,断了联系;有些是见风使舵,另投了门路;剩下少数还能联系上的,也未必真靠得住。”
“也就是说,”
周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案面,“朕现在对楚国方面一无所知,而楚国对朕这边的情况,说不定比朕自己还清楚?”
“不至于如此,但也差不了太多。”
李儒直言不讳,
“陛下,情报网的搭建,得提上日程了,而且是越快越好。”
崔浩接过话头:“文优所言极是。”
“新朝初立,若没有一双眼睛盯着四方动静,往后每走一步都是摸着黑。”
周世安缓缓点头,看向三人:“那搭一个新的情报司,你们可有章程?”
李儒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呈了上去:
“臣等商议过,旧吴的情报体系分散在各衙门,互不统属,效率低下。”
“臣以为,新司当如军机处一般,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直属陛下,专司内外情报。”
“对外,刺探各国军情政事,对内,监察百官贪墨不法。”
“权责呢?”周世安翻着折子。
“侦察、缉拿、审讯,三权合一。”
“不受地方官府辖制,事急从权之时,可不必经过刑部与大理寺。”
此言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三权合一,直属天子,这个权力太大了。
若是用不好,便是祸患。
周世安思索片刻,将折子合上:“准。”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一来,用人得慎之又慎。”
李儒拱手:“臣明白。”
“那取名的事,你们想过没有?”
“绣衣司如何?”
李儒道:“取自‘绣衣直指’之典故。”
周世安品了品这两个字,点头道:“好,就叫绣衣司。”
他看向崔浩,“回去查查,吏部的铨选名册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能力。你回头筛一批出来,呈给朕看。”
“是。”崔浩应下。
……
几日后,崔浩带着一份名单,来到了御书房。
“陛下,这是臣从吏部铨选名册中筛出来的,共一十三人。”
他将名单呈上,在周世安翻看时,简要补充道:“都在衙门任过职,履历清白,办事利落,嘴也严。”
“其中几个是旧吴降臣,出身不算清正,但才能确实扎眼,臣以为只要不让其身居高位,也可堪一用。”
周世安一一过目,点了点头道:“名单上的人都用,但不授高位,都先从最低级的绣衣使者做起。”
“领头之人,朕亲自来定。”
崔浩应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告退。
待崔浩离去,周世安唤出金手指面板。
在往日的召唤名录里,筛选了许久,最终在名单前添了三个名字:
陆炳、聂政、刘桃枝。
第二百六十二章楚使入京,初议邦交
正月十八,未时三刻。
楚国使团的车队,终于出现在了玉京城北的官道上。
玉京北面的正门是玄武门,也是京师外门中最雄伟的一门。
城楼高逾五丈,青石垒砌,垛口如齿,门洞上方悬着一方巨匾,上书“玄武门”三个擘窠大字。
今日城门内外早已清了道,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两列甲士沿官道两侧肃立,甲胄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这不但是大汉立国后的首次接见外使,更关乎北境战事的议和。
礼部眼下多是前朝旧臣,全权交给他们,周世安放心不下。
所以,此刻站在迎使队伍最前列的,是中书令李儒。
在他左右还有两人,穿的不是礼部朝服:萧嵩和冯道。
这两人都是汉州出来的老底子,且性格圆滑聪慧,擅长察言观色,迎来送往绝对是一把好手。
只见车队缓缓停稳。
头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
其面容清瘦,颔下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玄端,腰悬玉组佩,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站定后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负手而立,抬眼将玄武门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说不上轻蔑,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李儒也在打量他。
两人隔着一箭之地,谁也没有先迈步。
片刻后,那文士才收回目光,缓步上前,微微欠身:“大楚大夫屈平,奉王命出使贵国。”
李儒拱手还礼:“大汉中书令李儒,奉旨迎候楚国使臣。”
“有劳李相了。”
屈平的措辞很客气,但语气里却总藏着一股居高临下之意。
这也难怪,楚国是当世三强之一,疆域辽阔,兵甲鼎盛,昔日的南吴在它眼里不过是边陲小邦。
如今南吴虽没了,但在楚国人看来,也就换了个“汉”字旗号,依旧是边荒之地,没什么本质区别。
偏偏这一回,是他们主动登门求和,这就让此人的心态变得格外微妙。
既放不下身段,又不能不低头,整个人都拧巴着。
副使景昭武,跟在屈平身后下了车。
他生得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入鬓,身上带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凌厉之气。
与屈平那副文臣做派不同,他从下车起便没怎么看城楼,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两侧甲士。
武将出身的他,首先想的是掂量对方的斤两。
几息过后,景昭武走到屈平身侧,朝李儒一抱拳,声音浑厚:“大楚翊军郎将景昭武,有劳了。”
李儒侧身让了让,引见身后二人:“这位是萧嵩副使,这位是冯道副使。此番磋商,由他们负责诸位的日常事务。”
萧嵩顺势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屈大夫一路辛苦,驿馆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从玄武门到驿馆有一程路。
李儒与屈平走在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交谈。
屈平问了几句玉京的风土,李儒答得简洁,偶尔也反问一两句郢阳的近况,话不多,但都问到点子上。
两人语气客气,面上也带着笑。
但那笑都只浮在皮相上,谁也不比谁多一分。
萧嵩和冯道落后几步,陪着景昭走在后面。
萧嵩是个善谈的人,见景昭面色严肃,便主动起了话头,聊的是沿途见闻、南北气候之类的闲篇。
景昭话不多,偶尔应一两句。
态度倒不算冷淡,只是明显不习惯这种闲聊。
好几次萧嵩把话递到他嘴边,他接了半句便没了下文。
萧嵩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自己把话圆过去。
冯道走在最外侧,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