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武元年,正月二十七。
江安郡城,府衙。
郡守郑元朗,正坐在后堂用早饭。
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在江安郡守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算不上能吏,但也不是昏官。
用一句话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见桌上摆了四五样吃食:一碟糟鲥鱼,一碟酱鹿肉,一盘新蒸的羊肉包子,外加一碗燕窝粥。
郑元朗是正儿八经的四品大员,这排场,自觉不算奢侈。
工部的文书是昨夜到的。
郑元朗已经看过了,看完之后便搁到了一旁。
原因是平利县这两日,都是大晴天,日头暖洋洋的,风都是干燥的。
这种情况下说堤坝要垮,谁会信?
不过毕竟是朝廷下发的文书,他思索片刻,还是给出了应对:
命平利县即刻自查沂水堤,若有损毁,速速加固。所需钱粮由县库先行垫支,郡中核实后拨还。
另着沿河各县做好防洪预警,不得怠慢。
如此做法,眼下在地方上并不少见。
新朝毕竟是初立,在尤其是归附的地方尚无太高威望,地方官对于上头的意思,也都是模棱两可的执行。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
建武元年,二月二,龙抬头。
平利县,县衙。
县令马文康站在县衙门口,抬头望了望天。
万里无云,日头正好。
阳光晒在青石板铺的街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光。
空气里带着早春特有的干燥,风刮过街面,卷起几缕细尘。
是个好天气。
马文康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堂内。
他是去岁秋天,才上任的平利县令。
说起来这县令的位置,还是马文康花了八千两银子,走通前吴吏部的关系才谋到手的。
平利县虽说不是什么富庶大县,但好歹是个实缺。
有田有户,油水不算少。
却没想到上任之后,诸事不顺。
先是改朝换代,前朝吏部的路子断了;
接着新朝追缴贪墨,从中央蔓延到地方。
好在马文康刚来不久,又是个小角色,没查到他头上。
但眼下风声鹤唳,他也不敢在这当口搞事。
上任快半年,银子没捞着多少,反倒贴了不少迎来送往的开销。
正因如此,郡里的文书送到案头时,马文康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自查沂水堤,加固损毁,所需钱粮由县库先行垫支……”
他念着文书上的字,每念一句,嘴角便往下撇一分。
说是先行垫付,可眼下这种情况,谁知道垫付后要不要的回来。
再者,县库里统共就剩不到八百贯现钱。
这点银子,发下个月的俸禄都够呛,拿什么加固堤坝。
马文康越想越气。
“钱没捞着,倒要先垫钱修堤,这官当的,真他娘的晦气!”
但毕竟是郡里的文书,不能装没看见。
马文康稍作思索后,招来一人:“刘县丞。”
片刻后,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小跑进来,正是平利县县丞刘秉德。
“县尊有何吩咐?”刘秉德开口问道。
“郡里来的文书,你看看吧。”马文康把文书推过去。
刘秉德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抬起眼试探着问:“县尊的意思是?”
“你带两个人,去堤上转转。”
第二百七十三章地方松弛,瓢泊大雨
马文康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看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损毁。”
“若没有,便如实回报郡里。”
“就说本县已亲自查验,沂水堤完好无损,无需加固。”
刘秉德点点头,拱手道:“是。下官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刘秉德带着两个衙役出了县城。
沂水堤在平利县城北面三里外,是县里唯一一道正经堤坝。
其余的都是些土埂子,算不得数。
这道堤长约两里,高三丈有余,底宽五丈,是前朝永和年间花了大力气修的,当年号称“铁堤”。
可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刘秉德沿堤面走了一圈,越看心里越没底。
堤面上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夯土大体还算平整。
但走到堤脚,却见几处清晰可见的裂纹。
究竟是太阳晒的,还是内部出了毛病,他心里也没底。
一个衙役凑过来:“县丞,这几道裂纹,看着像是旧的。”
刘秉德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裂纹边缘的泥土。
又湿又软,一抠便掉下一大块来。
他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起身朝另一处堤脚走去,发现不止一处如此。
“县丞,要不要报上去?”衙役问。
刘秉德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先如实记录吧。”
他没把话说死。
记录归记录,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县令。
而县令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别说没钱,就算有钱,估计也不会花在修堤上。
半个时辰后,马文康看着几人问道:“怎么样?”
“堤脚有几处渗水的旧痕,看着不算太严重,但底板里头什么情况,下官不敢断言。”刘秉德如实禀报。
“那就是没什么大事了。”
马文康摆摆手,“明日你再去转转,那几道裂缝能补就补,不能补就回报郡里,让他们派人来收拾。”
“是。”刘秉德站着没动。
“还有事?”
“县尊。”
刘秉德斟酌着措辞,“那几处渗水虽然眼下不算严重,但若遇上连续大雨,恐怕不好说。”
马文康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加固堤坝不是嘴上说说的事。要钱,要人,要料。”
“你也知道,县库里就那点家底,你让本县拿什么加固?拿脑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眼下不还是大晴天吗?”
“朝廷远在玉京,不知下情,郡里也跟着瞎起哄。春汛年年都有,也没见哪年真把堤给冲垮了。”
刘秉德听完,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再多说。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下官明白了。”他躬身退出后堂。
……
次日一整天,依然是艳阳高照。
马文康坐在后堂里喝茶,盘算着今年赋税征收后,能落下多少油水。
至于修堤那档子事,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但入夜之后,天气忽然变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城北的一户农夫。
农夫半夜起来喂牲口,推开屋门,迎面便是一阵闷热的风。
那种热不像白日里太阳晒的,而是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像是有人用袋子给捂住了。
喂完牲口,农夫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要变天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院门重新闩好。
后半夜,第一声滚雷从远处山岭间响起。
又沉又闷,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动,滚过头顶时,整个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连成片,炸成团,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平利县的百姓被雷声惊醒,纷纷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