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鸦雀无声。一百二十四道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
周世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最后将目光停在周虎身上。
那张黑瘦的面孔在队列中站得笔直,目光沉定,一如当年入山之时。
“今日朕只问一句。”
周世安收回目光,沉声道:“尔等可知,你们是为谁效力?”
话音未落,一百二十四人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
碰撞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沉闷而肃杀。
“臣等蒙受君恩,自当为陛下效死!”
……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玉京城中,明面上的议和磋商,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互市章程、俘虏赎金,已经都有了大致框架的苗头。
屈平只当是己方据理力争之功,渐有得色。
景昭武甚至私下感叹,说那姓冯的副使这几日格外好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骑快马已于深夜悄然抵达驿馆后门。
来人是熊烈的密使。
张裕拆信时手指都在发抖,看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君上终究是应了。
云中郡,换!
当夜,张裕便按约定的法子,遣人往城东茶楼送了一碟桂花糕。
萧嵩赴约时,他已候在雅间多时。
“萧副使。”
张裕开门见山,将书信搁在案上,“我家君上已应允割让云中郡。只是这交割的方式,还需议定。”
萧嵩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阁下请讲。”
“我方的意思是,两边同步进行。”
“云中郡驻军先行撤出,贵方派兵接防;与此同时,荀将军与五万将士分批移交。”
张裕顿了顿,盯着萧嵩的脸色,“这样大家都不吃亏,萧副使以为如何?”
萧嵩沉吟片刻,点头道:“合理。”
“接防之日,便是放人之时。细节上可以再议,但大方向就这么定了。”
于是乎,两人就撤军期限、俘虏点验、荀浚单独交割的章程,逐一敲定。
张裕虽据理力争了几个来回,却记着信上提到的情况,没敢太矜持。
萧嵩这边同样不纠缠,云中郡到手,其余都是细枝末节。
不过半个时辰,两份秘密协议便已画押铃印。
暗地里的协议画押,也推动了明面上的磋商谈判。
汉方忽然变得很好说话。
不但俘虏赎金同意优惠,互市选址的地点,也从原先坚持的兴平关内,改到了关外的云中郡。
屈平与景昭武,只当是日久见效,趁势推进,不几日便将国书草案敲定下来。
正式签订国书那日,礼部议事厅内铺了黄绫,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李儒与屈平分坐东西两端,各自签下名字,交换文书,拱手为礼。
屈平面含笑意,一切谈拢后,他的语调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景昭武从旁看着,也觉如释重负。
散场后,二人沿廊下往外走。
屈平甚至已开始盘算,回郢阳后,该如何向楚皇复命请功。
……
次日辰时,太极殿。
晨光透过琉璃明瓦洒落丹墀,殿中群臣朱紫交错,仪仗肃然。
这是大汉立国以来,首次正式接见外国使臣,礼部筹备了整整三日,曲目、唱词、站位皆有定数。
屈平着玄端,佩玉组佩,率使团五人依次步入殿中。
他在丹墀前站定,依楚礼躬身,双手将国书高高捧起。
“大楚使臣屈平,奉吾皇之命,出使贵国。谨呈国书,以修两国永好之谊。”
内侍趋步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周世安展开国书,目光扫过帛面,微微颔首。
“楚皇美意,朕已悉知。”
他声音不高,却以内息稳稳送出,清晰传入殿中每一人耳中,“两国比邻而居,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此番化干戈为玉帛,不独两国之幸,亦是边民之福。朕愿与楚皇携手,息兵养民,互通有无,共修永世之好。”
屈平再度躬身:“陛下圣明。外臣归国之后,定将陛下美意转呈吾皇。”
“愿两国从此烽烟不起,边民安居。”
赞礼官唱喝,乐班奏了一曲短章,百官拱手为礼。
整套礼仪庄重而不繁琐,前后不过两刻钟便毕。
屈平面上挂着笑意,步履轻快地出了大殿。
但这股子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一日。
第二百七十二章庙堂算计,危机预警
消息是从驿丞口中,“无意”间漏出来的。
那驿丞在门口与人闲聊,说城北官道上来了队人马,打着春申君的旗号,径直去了礼部衙门。
屈平心中莫名一紧,当即派人去打探。
派去的人回来时面色古怪,带回了一份誊抄的文书副本。
屈平接过副本,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云中郡交割协议。
不但已经签订,若按上面所说,甚至已经完成了交割。
屈平愣在原地,随后面色红温,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跳起。
“熊烈!他疯了不成!”
景昭武闻声从隔壁赶来,捡起文书逐行看完,脸色也青了。
“互市设在关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好一个关外。云中郡如今已归了汉国,这关内关外还有什么区别!”
屈平没有答话。
他跌坐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李儒前几日忽然松口,将互市从关内改到关外。我当他失了计较,还暗自得意了好几日。到头来……”
他惨笑一声,“我才是那个被耍的。”
景昭武怒道:“此事必须重议!”
“重议?”
屈平闻言微微一滞,但随后又摇了摇头:“国书已签,面圣已毕,我连给主上报功的信都发出去了。”
“这时候重议,怎么向君上解释?况且对方若是咬着这点不放,之前议好的那些,难道一并作废?”
景昭武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接上话。
屈平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阴鸷,
“错不在我等。此番议和,互市与俘虏赎还诸事,我等已尽力周旋。”
“只能怪春申君熊烈,擅启边衅在前,私割封地在后,他必须给君上一个交代!”
……
建武元年,正月二十四。
天还没亮透,王祯的马车已出了玉京南门。
同行的人不少,除了从门下省调来的那位姓海的同僚外,还有十来名工部匠师,及百余护卫。
王祯坐在最前头的马车里,翻着连夜调来的卷宗,越看眉头越紧。
沂水堤,前朝永和年间所筑,距今三十七年。
最近一次修缮是五年前,还不是大修,只补了堤面,底板压根没动过。
他忍不住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再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甩出脆响。
王祯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中暗自盘算。
加固堤坝,最要紧的便是底板。
堤面破损尚可应付,底板一旦出问题,整个堤身便是外强中干,洪水一泡,说垮就垮。
但修底板,工序复杂。
得先筑围堰、抽水、清淤,再以糯米灰浆浇筑缝隙,一层一层往上补,得花费不少时间。
可眼下春汛不等人。
陛下只给了预警,没说具体时候,这让王祯心里总是安稳不下。
从玉京到江安郡,最快七日;从江安郡再到平利县,又得两日。
这段光景,他能做的只有赶路。
‘希望当地的地方官,能把朝廷的预警当回事吧。’
王祯心中微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