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阳地照在夯土地上,被风一刮,细尘便扬起来,直往人衣领里钻。
周世安负手立在点将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列阵的黑衣队伍。
一百二十余人,皆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足蹬薄底快靴,在夯土地上站成三排,纹丝不动。
绣衣司第一期,拢共就这些人。
除了先前崔浩报上来的那些,剩下的都是从军中抽调。
筛选的标准只有两条:身手够硬,嘴够严。
符合条件的,基本都是斥候、夜不收出身,还有几个是从阵前死士里挑出来的。
许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过得多了,这些人光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沉沉的煞气。
队列第一排左首,站着一张周世安有些眼熟的面孔。
周虎。
他比两年前黑瘦了些,但身板看上去更硬了,应是练武的缘故。
周世安的目光,只在其身上停了一瞬。
说起来,周虎算是最早一批,跟着他起事的老弟兄了。
从宁安县那片深山老林里出来的人,大多天资平平。
随着战事升级、对手越来越强,已渐渐退居二线,甚至转为文职。
唯有周虎,一直待在亲卫营里。
许是猎户出身,他的武道天赋比寻常人好不少,加上资历的缘故,满足了这次的筛选标准。
虽然情报工作的危险性,丝毫不弱于正面战场上的厮杀。
但这毕竟是第一期的绣衣使者,只要不出意外,后续都将是骨干。
“陛下。”
身侧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周世安收回目光,看向点将台左侧站着的三人。
陆炳、聂政、刘桃枝。
三人今日也穿着玄色劲装,只是腰间的佩饰,与台下不同。
陆炳悬着一枚铜鱼符,是绣衣司指挥使的信物;聂政佩剑;刘桃枝则什么也没带,或许是带了,只是收起来了。
陆炳上前半步,拱手道:“启禀陛下,第一期绣衣使共计一百二十四人,分三科训练,今日请陛下检阅。”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那二十余人身上。
这些人站在队列最边上,身形不算魁梧,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冷沉。
与旁边的同僚相比,气质截然不同。
“诏狱科,二十三人。”
陆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前由臣亲自教导。”
周世安点了点头。
诏狱科,专司审讯、刑名、深挖案情牵连,是绣衣司明面上的一科。
这些人不需要上阵杀敌,也不需要潜入敌后,他们只需要学会和官员及罪犯打交道,撬开一张张嘴。
陆炳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双手呈上:
“这是臣为诏狱科拟的审讯章程,分初讯、复审、终谳三阶,每阶对应不同策略。望陛下御览。”
周世安接过绢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从竹夹的施力角度,到水刑的时辰控制,从心理施压的话术,到诱供的节奏把控,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陆卿是行家,此事你自有分寸。”
他将绢册合上递还,“先按这个执行,后续再视情形调整。”
陆炳接过绢册,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周世安将目光移向第二排。
这一排人数最多,约有六十余人,个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站姿比其余两排都松散些。
但那种松散不是松懈,而是随时可以暴起拔刀的蓄势。
“缉捕科。”
这次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站在右侧的聂政。
他抱着剑往前迈了一步,朝周世安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冷厉,“这六十四人,归臣管。”
周世安打量着他。
这位在史书上,以刺杀闻名的人物,站在这群缉捕使者面前,却没有半点刺客该有的阴鸷。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像一尊铁塔,目光直来直往,毫不遮掩。
“教导得如何?”周世安问。
“尚可。”
聂政道:“大部分人已能独立缉拿。”
周世安眉头微挑,等着下文。
聂政见状,补了一句:“臣教他们的,不是刺杀。”
“刺客藏头露尾,讲究一击毙命、远遁千里,但缉捕使不同。”
“他们要面对的是闯犯官府邸、捉贼拿奸,难免正面交锋。”
他伸手指向台下缉捕科的人群:“臣教的只有三个字:快、准、狠!”
“破门时不留余地,合围时不留缺口,动手时不留情面。要让对方腿软胆寒,丢刀跪地才行!”
周世安微微颔首。
聂政的战斗风格确实如此。
史书上他独行仗剑赴韩,不是潜行暗杀,而是正面直闯相府。
当着满堂侍卫的面,一剑刺死侠累,随后连斩数十人,才自尽而死。
这种人教出来的缉捕使,行事作风可想而知。
“好。”周世安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
这一排只有三十余人,是三排中最不起眼的一列。
身形各异,有的瘦小,有的中等,有的甚至微微驼背,乍一看与寻常百姓无异。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目光,与其余两排都不同,更加灵动。
“侦缉科。”
刘桃枝往前走了两步,朝周世安躬身一礼。
他姿态恭敬,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若不是站在这个场合,说他是礼部的文书小吏,恐怕也没人会怀疑。
“这三十八人,由臣调教。”
周世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刘桃枝此人,召唤出来时,他便知道其履历:
北齐的宫廷密探,侍奉过几代君王,以暗杀和监视朝臣闻名。
“侦缉科,专司刺探。”
刘桃枝直起身,语气不疾不徐,“探查百官言行、民间异动、军政秘事。”
“臣教他们的第一课,不是拔刀,而是如何在街头巷尾,做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改换容貌、模仿口音、融入市井,唯有如此,才能触到真正的隐秘。”
周世安目光扫过那三十八人,微微点头。
这些人站在校场上,的确是最不起眼的一群。
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最适合这项差事。
第二百七十一章各有侧重,国书敲定
“三科各有侧重,又互为犄角。”
陆炳适时接过话头,
“侦缉科探查线索,缉捕科捉拿归案,诏狱科审讯深挖。一环扣一环,方是完整的绣衣司。”
周世安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下。
一百二十四名黑衣绣衣使,在初春的冷风中站了许久,纹丝未动。
这还只是第一批,未来还会有更多绣衣使者。
这张无形的网,将撒向四面八方,撒向所有明面上看不到的角落。
片刻后,周世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兵种卡的加持,不知能不能对绣衣司起效?
按常理应当可以,绣衣司的性质虽与陷阵营、天武军等战场兵种不同,但也有夜不收这类相近的特殊编制。
只是眼下,很难找到一张完全适配的兵种卡。
或许等后续国运值积攒多了,可以考虑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周世安收回思绪,面上不露分毫。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点将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望向那一百二十四名绣衣使。
“朕今日来看你们,心里是满意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以内息稳稳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短短时日,能练到这个地步。”
“尔等没辜负朕的期望,也没辜负陆指挥使,和两位教头的心血。”
朔风卷过校场,将两侧的“汉”字旗吹得猎猎翻卷。
“绣衣司日后要担的担子很重!”
“侦缉科,要替朕看住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臣之心;缉捕科,要替朕拿住那些贪赃枉法的蠹虫;诏狱科,要替朕撬开那些咬死不松的嘴。”
“三科各司其职,又互为表里,一环扣一环。”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尔等是绣衣司的第一期,也是大汉的第一批绣衣使者。”
“日后绣衣司会如何,旁人提起绣衣使者,是敬畏还是耻笑,全看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