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甚至以为,这回和先前一样,正琢磨着该从中抽拿多少。
……
上庸县是下游第一个受灾的。
县令姓韩,三十出头,前吴的进士出身,上任已两年。
防洪预警的文书送到案头时,他正忙着筹备春耕。
看完之后,韩县令把文书往边上一搁,对师爷说了句:“平利县的堤,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一切便搁置了起来。
不料第三日傍晚,沂水河的水位忽然暴涨。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枝,翻涌奔腾,势如奔雷。
上庸县没有堤坝,最多是些土埂子,哪里挡得住这等洪流?
不过半个时辰,河水便漫过土埂,顺着缺口灌进了县城。
韩县令在睡梦中被叫醒,连滚带爬的领着家眷和几个亲随,爬上了县衙的屋顶,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但城外的百姓,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洪水在深夜袭来,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洪水卷走,不见了踪影。
一夜之间,上庸县周边已然沦为泽国。
石泉县更惨。
石泉县是个小县,城墙年久失修,根本挡不住洪水的冲击。
更糟的是,石泉县位置偏远,连雨都没下,洪水来时毫无征兆。
矮小的夯土城墙直接被冲垮,洪水漫入城内,连县令都被卷了进去。
其的尸体还是三日后,在下游一处河湾里,被发现的
城里的百姓,死伤十之五六。
周围的村镇,更是农田、房屋、牲畜,尽数淹没在滚滚浊流之中。
一夜之间,沂水河两岸数县,皆成泽国!
第二百七十五章抵达永安,赈粮藏奸
江安郡河堤决口第四日,王祯一行终于抵达江安郡城。
这已经是快马加鞭的结果了。
到江安郡城时,一行人因日夜兼程,个个灰头土脸,人困马乏。
但郡守郑元朗在城门口迎候时,脸色比王祯等人还难看。
他是被吓的。
朝廷的预警文书到了他手里,他只批了个“自查加固”便搁置一旁。
如今堤坝真垮了,淹了七县之地,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真要追究起来,他这个郡守第一个跑不掉。
这几日,郑元朗是吃不下、睡不着,急得满嘴燎泡。
王祯没心思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堤坝决口的情况如何?淹多少地界?灾民眼下安置何处?”
郑元朗垂首躬身,逐一应答,只是声音越说越低。
沂水堤眼下已完全崩溃,洪水漫灌七县。
临近郡城的两县,灾民暂且安置在城外,其余几县,鞭长莫及……
就算是这两县的灾民,眼下也正处于缺粮可食,无药可医的处境。
说到粮食时,郑元朗下意识地补了一句:“下官已命人开仓放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郡中存粮本就不多。”
郑元朗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任刺史刘章玉两次出兵“助纣为虐”,把永州各郡的粮草几乎耗了个干净。”
“如今库里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支应十余日。”
海瑞一直站在王祯身后,冷着脸打量着远处的那些灾民。
听见这话,忽然转过头来。
“郑大人,本官有一事不解。”
郑元朗身子一僵。
“去岁刘章玉确实两度出兵。但据户部黄册,永州归附后,还征收过一次秋赋,足有五十万石。”
“除开解送玉京的七成外,地方按例可截留三成,应当还有十余万石。”
海瑞的语气不重,但神色不怒自威:“如今才过去不到三个月,这十余万石粮食去了何处?”
郑元朗闻言,额上的汗珠子当场滚了下来。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支吾道:“这……去岁各衙门开支、年节犒赏,还有……”
“还有什么?”海瑞追问。
郑元朗半天没说出来。
王祯见气氛不对,立马扯了扯海瑞的衣袖,轻声道:“追责的事自有朝廷定夺。”
他转向郑元朗,“郑大人,本官这就修书求粮,你即刻清点仓中实存数目。还有城中粮店,全部接管!”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郑元朗如蒙大赦,连连躬身。
王祯没有在郡衙多耽搁。
他留海瑞在城中盯着,自己则带人直奔灾民安置的地方。
结果,比预想中更糟。
还没到地方,便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淤泥、腐草、粪溺和尸体混在一起的恶臭,被雨水一泡,又腥又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随行的护卫脸色发白,有人干呕了两声,硬生生忍住。
王祯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到了高坡上,眼前的情形比气味更让人喘不过气。
几万灾民挤在几座光秃秃的土坡上,头顶没有片瓦遮身,脚下全是烂泥。
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去世了。
十余具肿胀的浮尸就搁在坡脚下,用破席子草草盖着,苍蝇嗡嗡地围了一层。
也难怪如此味道,活人和死人挤在同一片坡地上,只隔了几步之遥。
王祯把随身带的干粮全分了出去,但远远不够。
当天夜里,他便写了第一封奏报:堤坝决口,淹没七县,灾民不下十万。
大水退后,沿途尸骸狼藉、秽污横流,湿热地气蒸腾,若迁延不处置,瘟疫必起,恐酿成次生巨灾。
然永州郡仓粮竭药尽,无力自持,臣恳请朝廷从关中调拨粮米药材,星夜驰援,以救生民。
末了,王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点名追责。
眼下救人要紧。
等灾民都安置好了,该跑的一个也跑不了。
……
或许是有所准备,玉京的回复比预想中快得多。
数日之后,第一批赈灾粮便抵达了江安郡。
三千多辆粮车在官道上,排成蜿蜒的长龙。
每辆车都插着“汉”字小旗,随行押运士卒数百,甲胄鲜明,刀枪出鞘。
随粮队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封从玉京发来的密信。
信是李儒写的,只有寥寥数行:
陛下已知永州情形,绣衣司的人已暗中随运粮队南下,若有变故,可便宜行事。
王祯将信折好,收进匣屉。
运粮队抵达江安郡城时,已是傍晚。
领头的押运官是户部仓部主事,姓赵名褚,白白胖胖,满脸堆笑,一下马便朝王祯连连拱手:
“王尚书!五百辆大车,皆是去岁关中夏粮,精挑细选,绝无错漏!”
当夜,郡衙按例设了便宴。
赵褚在席间觥筹交错,频频举杯敬王祯和海瑞,说二位心系灾民、不辞劳苦,实乃楷模。
海瑞全程只喝了半杯茶。
宴散之后,赵褚悄悄拉住了王祯的袖子。
“王尚书留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脸上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祯眉头一挑,不动声色的将其收下。
等对方笑着离开后,他打开锦盒。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枚核桃大的玉珠,成色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片刻,将锦盒合上,和先前那封密信一起,锁在了匣屉内。
……
次日一早,开袋验粮。
数十辆粮车一字排开,赵褚站在最前面,脸上仍挂着笑,只是左眼角突然不自觉地跳了两下。
“王尚书,这么多车粮,总不能一袋一袋拆开看吧?”
“抽检十车,每车拆五袋。”
王祯随手点了十辆车。
海瑞从身后取来一把小刀,亲自上前拆封。
前五袋都是金黄饱满的新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