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道:“传令,召集众将议事!”
“是!”
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营帐。
许秉钺转身回到案几前,一拳砸出,震得杯碗落地,茶水四溅。
“这个蠢材!误我啊!”
他低声咒骂,胸口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
陈崇急功近利、擅自冒进的小动作,他昨晚便已知晓。
只是对方走的突然,没来得及拦下。
再有就是想着,偏师好歹有两千余人,就算拿不下广都,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如果攻城受挫,还能正好挫一挫陈崇的锐气,省得其老是自作主张。
谁知方才一日不见,对方就落了个身陷囹圄、全军覆没的下场!
不多时,帐中众将到齐。
众人神态各异,有惊讶、疑惑,也有极个别人正在偷偷幸灾乐祸。
许秉钺坐在上首,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么早叫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声音低沉,“刚收到消息,昨夜陈崇所部在广都县城遇伏,大败,全军仅剩数十兵卒侥幸逃脱!”
话音未落,帐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这……这怎么可能?陈都尉所部有两千余人啊!”
“广都不过是个小县,守军能有多少?”
“莫非是贼军主力并未撤走?”
许秉钺抬手止住议论,沉声道:“事已至此,讨论这些缘由无用。”
“当务之急,是商议出一个对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广都乃汉州南部门户,若不拿下,后续收复青原、宁安便无从谈起。”
“都尉的意思,是继续进兵?”
一名校尉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秉钺点头:“是的。”
“可是……”
那校尉犹豫道,“陈都尉所部既已覆没,我军兵力便只剩三千出头。”
“广都贼军能一举吃掉两千人,说明兵力不差,且据城而守,坐拥地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对方能如此轻易就吃掉两千偏师,他们这三千人,还是攻城的一方,恐怕是很难将其拿下啊。
许秉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不错。但来都来了,这仗总得先试一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广都的位置:“陈崇虽败,但并非全无价值。至少,他替我们探出了广都的危险。”
“况且……”
许秉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五千兵马,损失近半,却连一县都没拿下,回去之后,我等如何向上面交代?”
帐中一时默然。
众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许秉钺说的是实情。
这一仗,不管多难打,都得先试一试。
至少得先探明敌军的情况,有个说法,否则回去后一问三不知,定然无法交差。
“都尉说得对。”
一个校尉率先开口,“末将愿为先锋。”
其余将领也纷纷表态,帐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许秉钺点点头,心中稍安。
但那股隐隐的烦躁,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挥了挥手,让众将退下,只留下副将一人商议细节。
贾似道随着众人退出大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军帐,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如常,消失在人群中。
……
次日一早,许秉钺拔营起寨,率三千兵马向广都进发。
行军途中,他不断派出斥候,打探广都城内的虚实。
但回报的消息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广都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戒备森严。
城外的壕沟被重新挖深,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布满了官道两侧。
难道贼军主力真的没走?
“可就算没走,也不会在这儿啊,不是应该死守郡城吗?”许秉钺低声自语。
他正盘算着攻城的方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了?”
“都尉,后面都传开了,说陈都尉所部全军覆没,连陈都尉本人都战死了。”
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有些人心惶惶。”
许秉钺面色一沉。
这个消息,他原本打算压一压,等到试探结束,撤军时再透露。
没想到这么快就传遍了全军。
“谁传出去的?”
“不……不知道。好像是从辎重营那边传出来的。”
许秉钺咬咬牙,没有再继续追问。
出战在即,眼下不是追查的时候。
况且,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这消息本就是实情,而非空穴来风。
再一个,昨夜前后,有不少溃兵趁夜色逃回来。
这边事先又没准备,溃兵行迹未隐,消息没封锁住,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贾似道,不过是在消息传出后添了一把火,令流言散播得更快罢了。
“传令下去,军中禁止议论此事,违者笞二十。再犯者,与动摇军心同罪!”
吩咐完毕,许秉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勒马继续前行。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南下,马蹄踏处,尘土飞扬。
远处,广都县的轮廓,已隐约在望。
第九十四章气境详解
时间前移到昨日清晨,广都县城。
由于前夜的厮杀,城内的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一队队俘虏被押解着,穿过街道,在车下虎士的监视下前往城西的临时营地。
那里是城内校场,四周有高墙环绕,只有一道门进出,正适合关押降卒。
周世安站在县衙前的台阶上,看着俘虏队伍从面前走过。
这些人衣衫不整,面色灰败,眼中还残留着对昨夜的恐惧。
他们已被缴去了兵甲,许多人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人低声咳嗽,引来虎士的呵斥。
街边墙角,一些胆大的百姓探头张望,指指点点,又很快缩了回去。
“兵器清点得如何了?”周世安转头问身旁的李儒。
“还在统计,数目不小。”
李儒翻开手中的册子,“光是昨夜从战场上收拢的刀枪,就有上千件。”
“弓弩也有三四百张,箭矢更是数以万计!”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缴获的,似乎都是些精良货色。”
周世安点点头。
此番来的是汉元郡兵,装备自然比县兵强出许多。
这批缴获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可以补充各营的损耗。
尤其是弓弩箭矢,后者消耗极大,能多预备一些最好。
“让麴义派人去库房清点,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好的留下自用,破损的看看能不能修,不能就熔了重新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从缴获中挑些上等的兵甲,置换给昨夜立功的弟兄。”
“是。”
李儒应声记下,准备稍后去安排。
降卒的处置比兵器麻烦得多,而且这批俘虏比预想的要多。
昨夜一战,陈崇所部两千余人,阵亡五百余,伤四百余,趁乱逃脱者不足百人,剩下的全部被俘,足有一千多人。
这一千多号人挤在校场里,若是管束不善,随时可能生出乱子。
周世安在校场外站了许久,只见那些俘虏或蹲或坐,挤在一处,神色各异。
“主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李儒见他久久不动,终是忍不住问道。
“先关着,饿他们两天,杀杀锐气。”
周世安沉吟道:“等老实了,再问愿不愿意归降。”
“愿降者编入各营,暂充辅兵;不愿者继续羁押,待战事了结再作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