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秉钺面色不变,“贼军若真有实力守住广都,为何不守?”
“广都乃汉州西南门户,战略要地,贼军若是兵力充足,断无不守之理。”
“弃城而走,恰恰说明贼军兵力不足,不敢与我正面交锋!”
陈焕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道:“许兄说这些,无非是想证明你拿下广都,凭的是真本事,不是贼军放水。”
“而我那侄儿折在广都,是他自己冒进无能,怪不得别人。”
许秉钺沉默,没有否认。
他需要攻下广都的功劳,来为自己开脱。
堂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许巍攥紧了拳头,几次想开口,都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住。
陈焕身后的亲卫也微微绷紧了身子,气氛逐渐凝重。
良久,陈焕站起身来。
“今日多谢许都尉款待。”
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漠,“郡守命我二人共商军务,来日方长。至于我那侄儿之事,陈某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转身便走,披风在门槛处一扫而过,带起一阵凉风。
门外的亲卫自是跟随,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秉钺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
援军是来了,但来者不善啊,也不知是好是坏……
……
七月十八,陈焕与许秉钺的争执终究被压下。
原因是汉元方向下了令,催促二人不要延误战机,尽快将青原拿下。
至于陈崇之死的疑云,待战事结束后再行彻查。
军令如山,二人纵有芥蒂,也只能暂且搁置。
七月二十,联军自广都拔营南下。
五千人马沿官道迤逦而行,前后绵延数里。
贾似道此前献城有功,便以参军之职随军听用。
李虽是降将,却有开门献城之功,不便贸然黜夺其兵权。
可让他留守广都,许秉钺又放心不下。
最终只得将其编入偏师,一同随军南下。
……
行军两日,青原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许秉钺勒马远望,眉头微微皱起。
和他之前的所见相比,这座本该低矮的小城已然变了模样。
城墙加高了数尺,城头的垛口重新砌过,城外壕沟拓宽了一倍有余,沟底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
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井然有序。
周世安早已知晓官军的动向。
夜不收的哨骑,在联军出广都的当日便将消息传回。
此后每隔两个时辰,便有新的军报送至案头。
官军有多少人、分几路、行军速度几何,他或许比许秉钺还要清楚。
青原城内,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麴义的八百先登死士驻扎在北门,这是官军主攻的方向。
高顺率丹阳青巾五百人守南门,城头每隔三步便堆放着成捆的弩矢。
垛口后方的女墙被加高加固过,足以掩护弩手装填。
车下虎士三百人作为预备队,在城门内侧的马道上待命。
此外,还有一千二百名新编的辅兵。
由于其中有大半的降卒,周世安没有贸然给任用,只是让其负责搬运箭矢、抬送伤员等这些杂活。
……
七月二十三,清晨。
官军在北门外三里处列阵完毕。
五千人马分作三阵,许秉钺部居左,陈焕部居右,中军是两部的精锐合编。
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阵型严整。
数千人的脚步踏在地上,汇聚成低沉的轰鸣,如同战鼓般回荡在荒野之上。
许秉钺策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那座明显与记忆迥异的城池,眉头紧锁。
“都尉,各部已准备妥当,是否即刻攻城?”许巍策马近前,低声询问。
许秉钺目光扫过城头,只见守军旌旗密布,却不见半分慌乱。
“先试探一轮。”他沉声道。
许巍领命而去。
片刻后,中军方向响起急促鼓点,前排刀盾兵齐声大喝,迈步向前。
盾牌相连,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在晨光中缓缓推进。
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尖从盾缝中探出,寒芒闪烁。
一百五十步,城头毫无动静。
一百步,依旧死寂。
八十步,许秉钺的眉头皱得更紧。
五十步。
城头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刹那间,数百支弩矢从垛口后方倾泻而下,如同暴雨骤至!
第一百零一章厮杀
箭矢破空的尖啸连成一片,尖锐刺耳,直直刺得人耳膜生疼。
前排刀盾兵本能地齐齐举盾格挡,密集的弩矢狠狠砸在盾面之上,
接连不断的笃笃声,震得人掌心发麻。
然而,城上射来的箭雨实在太过稠密,盾牌总有防护不到的死角。
不过瞬息,中箭士卒的惨叫声便此起彼伏,在阵前炸开。
许秉钺面色微变。
眼下贼军的弓弩攻势,竟比他此前在广都遭遇的还要密集凶悍。
他粗略望去,城头上足足布置了五六百张弩弓。
且分作三排轮番射击:一排射毕立刻退后装填箭矢,第二排随即上前接续射击,第三排则严阵以待。
箭矢如同暴雨,一波接着一波倾泻而下,丝毫没有间歇,死死压制着官军的阵脚。
好在后排弓箭手很快挺进射程之内,引弦搭箭,朝着城头奋力还击。
辅兵们推着土笼车拼死冲上前填壕沟,可车子还未抵达沟边,推车的辅兵就已经死伤换了两茬。
好不容易勉强填出一条通行的壕道,云梯费尽气力搭上城头,垛口后突然探出数柄长柄钩镰枪,死死钩住梯顶,猛地向外奋力一推。
云梯当即连人带梯轰然倾倒,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第一波攻城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许秉钺部折损近百人,城头上的守军却几乎毫发无损。
如此反复几波后,官军也只能无奈鸣金。
“收兵。”
……
次日,换作陈焕所部担任主攻。
这位陈家二房嫡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并未像前一日那般,让辅兵以人命为代价填壕,而是直接推出数架巨型壕桥车。
车身外层覆着厚实木板与坚韧生牛皮,守军的箭矢射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无法穿透。
在其掩护下,壕桥稳稳架在护城河之上。
辅兵迅速踏桥而过,径直抵达城墙根下,随即开始架设云梯。
这种云梯顶端装有铁钩,一旦搭上垛口,便能死死咬住砖缝,任凭城上的敌人如何推撬,都纹丝不动。
没过多久,第一名官军士卒奋力翻过垛口,纵身跳上城头,可迎接他的,却是数柄寒光凛冽的长枪!
一声惨叫过后,尸体径直坠落城下。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
越来越多的官军士卒拼死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近身厮杀。
麴义立在城楼高处,冷眼望着城头渐多的敌军,沉声下令:“先登营后撤,丹阳青巾顶上。”
先登死士闻令,当即弃了手中的钩镰枪,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早已在城下马道待命的丹阳青巾,则从两侧台阶涌上城头。
鲜亮的青巾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士卒们人人手持圆盾与环首刀,迎着登城的官军悍然便撞了上去。
城头上的地形狭窄逼仄。
双方士卒只能紧紧挤在数尺宽的空间里,短兵相接。
刀刀见肉,拳拳到骨,厮杀极为惨烈!
丹阳青巾历经数次战火洗礼,早已不是当初那支遇箭即溃的新兵。
其进退之间章法严明,配合默契。
官军亦非弱旅,陈焕部的刀盾兵多是私兵,个个训练有素,悍不畏死。
双方在垛口之间,反复拉锯争夺,战死的尸体越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