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城墙砖缝缓缓往下流淌,将城墙浸染成了一片暗红。
陈焕所部先后三次攻上城头,却都被守军硬生生赶了下去。
待到第三次被赶下城头时,城头上忽然竖起一面全新的旗帜。
数百严阵以待的车下虎士,立刻从马道涌上城头,接替了显露颓势的丹阳青巾。
他们手持方盾紧密相连,盾阵严丝合缝,锋利的长戟从盾缝中探出,寒芒闪烁,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陈焕部第四次攻上城头,迎面撞上的便是这堵铁壁。
爬上城头的官兵,迎面撞上这堵盾阵,就如同浪花拍击坚硬的礁石,转瞬便被击溃,死伤惨重。
日暮时分,眼见久攻不下,陈焕也终于不得不鸣金收兵。
两日攻城,联军伤亡近千,青原城岿然不动。
……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帐中光影昏暗。
许秉钺与陈焕隔着案几对坐,相视无言,气氛沉闷至极。
“这支贼军,不对劲。”
陈焕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与凝重。
许秉钺默然点头,深以为然。
青原城中的守军,弓弩排布密集、近战战力凶悍、兵力调度有方,且士卒进退之间法度森严,无论怎么看,都绝不是乌合之众的流寇。
他在蜀中剿过匪,见过不少贼军,还从未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对手。
沉默良久,陈焕缓缓开口:“明日,你我合力。你攻北门,我攻南门。两门齐攻,让他顾此失彼。”
许秉钺沉吟片刻。
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好。”
……
七月二十五,攻城第三日。
天色尚未破晓,联军便已全员出动,悄然列阵。
许秉钺所部在北门外迅速排兵布阵,陈焕则率部绕至南门。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同时对青原城发起攻势。
许秉钺策马立于北门外,望着城头那面迎风猎猎的猛虎旗,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今日的战场氛围,似乎与前两日有所不同?
士卒们的脚步声,比前两日迟疑拖沓了许多。
就连冲锋的呼喝声,也变得低沉无力,像是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毫无气势。
阵中不时有人窃窃私语,被他冷眼一扫,便立刻噤声不语。
可等他目光移开,细碎的议论声又像恼人的苍蝇般,重新嗡嗡响起。
“怎么回事?”
许秉钺皱眉问向身旁的许巍。
许巍摇了摇头,面色同样困惑:“末将也不清楚。”
“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各营之间似乎都有些躁动。问过各营将官,但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秉钺闻言,只好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督战。
几日强攻,壕沟已经填得差不多了。
前锋顺利地冲到了城墙下,掩护着云梯搭上垛口。
第一百零二章兵败如山倒
城头的箭雨依旧密集如雨,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前两日攻城,即便战况惨烈,前排倒下后,立刻便有士兵顶上,战线始终稳固。
可今日,士兵补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少人站在原地,面露犹豫,迟迟不前。
许秉钺见状,愈发不安。
当即策马上前,厉声呵斥,震慑军心。
周遭的士卒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前去,可更多的人,依旧踌躇不前。
前线,有云梯上的士卒攀爬到半途,不知为何,忽然停下动作,回头望向身后的大军,似乎在观望是否有同伴跟上。
然而,就在这停顿的片刻,城头的一支冷箭骤然射来!
只听得那士卒惨叫一声,径直从半空坠落,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后方,许秉钺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不解。
前两日攻城苦战不休,即便鏖战至最后一刻,全军士气依旧,军心稳固。
可今日方才接战,将士便萎靡不振,军心隐隐动摇。
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却半点缘由也寻不到,着实奇怪……
……
与此同时,南门方向,杀声震天。
陈焕亲自督阵,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拿了出来。
数百重步兵打头冲锋,全员皆重衣两铠,外锁内皮,且手持镶铁大盾,自正面猛攻城墙。
这是陈氏蓄养的私兵,久经操练、悍不畏死,远非寻常兵卒可比。
密集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尽数砸在镶铁盾上,叮叮当当脆响不绝,敌军伤亡却寥寥无几。
盾阵稳步推进,转眼便越过了护城河,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
麴义伫立城楼高处,眼神冷冽。
他没有急着调整指挥,只是让先登死士继续放箭,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箭矢。
待到几架云梯的铁钩接连探出,死死扣住城垛,才沉声下令:“落!”
城头上,早就备好的滚木齐齐滚落,沉重巨木顺着梯身狠狠砸下。
云梯瞬间被砸断倾覆,梯上士卒连人带木轰然坠向城下,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但陈氏的私兵确实悍勇,倒下一批,立刻又有一批顶着箭雨冲上来,重新架梯。
第二批登城的私兵终于翻上了城头。
这一回,迎接他们的是丹阳青巾的刀锋。
青巾士卒自两侧马道疾驰上城,圆盾格挡、环首刀劈砍,在狭窄城垛间与敌贴身死战。
金铁交鸣不绝,血肉飞溅满地,厮杀声震彻四野,刺耳欲聋。
刀盾相击,血肉横飞,厮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麴义冷眼旁观城头拉锯战局,忽然低声吩咐传令兵。
传令兵快步奔下城楼,片刻之后,西门内侧马道,传来沉重整齐的踏步声。
车下虎士,登城参战。
密不透风的方盾紧紧相连,长戟林立。三百虎士列盾压进,将登城私兵尽数挑落城下。
厚重盾阵碾压而过,所过之处,陈氏私兵如同被铁犁翻土,成片倒地溃败。
见此情形,城外的陈焕面色铁青。
麾下百余私兵已然折损,却连城头一隅都未能站稳。
他心中暗忖,怕是贼军今日将主力尽数压在了南门。
事已至此,陈焕也只能在心底暗自宽慰。
如今两门齐攻,南门守备越是森严,北门的兵力势必愈发空虚。
只盼许秉钺能尽快斩获战果,一举攻破敌军防线。
可他这番自我安慰还未散去,身后便骤然传来阵阵骚动。
他猛地回头望去,只见辅兵营阵中,有士卒慌不择路地丢下土笼车,仓皇向后奔逃。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
将官挥刀砍翻了几个逃兵,却根本止不住溃散的人潮。
“怎么回事?!”陈焕当即厉声喝问。
然而,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满身血污的队率踉跄奔来,嘶吼道:“都尉!辅兵营溃散了!”
“营中都在传……传言,许都尉把我们扔在这儿,自己跑了!”
“胡说八道!”
陈焕一刀背抽在那队率的肩上,将其打了个趔趄,“许秉钺在北门攻城,什么时候撤军了?!”
“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斩之!”
队率只好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但谣言已然传开。
陈焕能感觉到,周遭的阵列都有所动摇,士卒们开始左顾右盼,变得迟疑。
便在此时,北方远处骤然扬起漫天尘烟,杂乱脚步声隐隐传来。
众人凝目望去,一支约莫二三百人的队伍狼狈奔逃而来。
阵型散乱不堪,旌旗歪斜倒伏,士卒甲胄凌乱,不少人早已弃械而走,个个面带惊惶,魂不守舍。
为首一员猛将身形魁梧,手提环首大刀,一路狂奔频频回首,仿佛身后有凶煞猛兽紧追不舍。
是许秉钺麾下的士卒!
陈焕瞳孔骤缩,一眼便认出了这些溃兵身份。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将领,好像叫什么李,他今早还在许秉钺帐中见过,绝不会记错!
“什么情况!”
陈焕想要派人拦阻盘问,奈何溃兵距离尚远,且瞥见这边攻城的阵仗后,立马调转方向,朝东南方逃去了。
慌乱之中,阵阵呼喊声随风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