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猿小声说了句,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虽然被链子锁着,但他手脚都裹着厚厚的布条,没有任何伤痕。
看样子,陶婵对这孩子还不错。”
有了这孩子存活,丁家就不算被灭门。
且如此之快就破了案,这功劳是绝对小不了的。
松了口气的屠百灵让手下将孩子带走休息,这里的事情可不适合小孩子看。
赵镇长找了两个婆子和两个壮妇将孩子带下去休息。
沈判冷眼旁观,发现陶婵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孩子。
其眼神很是复杂,有歉疚、有怨愤,也有不舍与怜惜,还有一丝难以看懂的温柔。
而那孩子却不敢看陶婵一眼,眼神稍一落在陶婵身上,就会如被针蜇一样快速躲开。
屠百灵转回头继续问话。
“陶婵,你丈夫廖三通呢,他是不是也参与了此事?”
李猿刚刚和他说了,陶婵家中只有丁贤的儿子,除此之外再无一人。
思及廖三通的性格及行事风格,屠百灵猜测廖三通很可能才是这两起灭门案的幕后黑手。
听到这句话,陶婵挣扎着从长凳上直起身体。
伤口处的剧痛让她脸上肌肉不住抽动,可其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疯狂与讥诮。
“廖三通……他不是就在那吗?”
随着陶婵的目光,屠百灵及众人转头回望,视线定在丁贤门口那一里一外的那道黑色人形印痕上。
“廖三通被你杀了??”
裘德禄吃惊地叫出声来。
听到这句话,陶婵双肩颤动。
“呵呵~~死了,都死了。
他该死…他早该死了,呵呵呵~~呵呵呵~”
陶婵发出一连串神经质的笑声,且声音越来越大,透出丝丝疯狂。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人吗?
哈哈哈,好,我来告诉你们。”
陶婵眼角崩裂,两道血痕自眼角处流下。
“我祖籍余杭,家中本是富户。
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与丫鬟外出游玩时走散,结果遇到廖三通这个畜生,他将我劫掠一座破庙中奸辱。
事后,他剥掉了我的衣服去我家中敲诈,被我暴怒的父亲命人打了出来。”
陶婵的声音渐渐平静,但语气中又有一种刻骨恨意透出。
沈判等人听得心头一颤。
“此后数日,廖三通于庙中日夜欺凌于我,打得我遍体鳞伤。
几日后,廖三通酒醉昏睡,我趁机解开绳索逃走。
可等我艰难逃回到家中时,却见门楣悬挂白绫……
我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竟然感染风寒死掉了。”
她抬头看向沈判众人,眼角血泪滴落。
“为了名声,我爹对外说我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陶婵狂笑,良久后才停歇下来。
“哪怕我拍门拍得手指都断掉了,家里没一人给我开门。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哥哥、姐姐,我最亲的弟弟,他们没一个人出来。
最后,我被酒醒后的廖三通在我家门口抓走。
我哭过、我喊过、我求过,还是没一个人出来,就好似那房中无人。
之后,廖三通带着我离开了家乡,一路向南。
开始我逃走过几次,可每次逃出不久后又被他抓到。
每逃走一次,他就打我一次,越逃打的越狠。
渐渐地,我被他打的习惯了,也不再逃走,就和他一起生活。
当时我想,女人总要找个人嫁,嫁给谁不是嫁,天下命苦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如此辗转了十年,我们来到了这里。
廖三通一来这里就喜欢上了,他说他喜欢这里的风景,喜欢这里的气候,还说以后要和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每天最多就打我两次。”
沈判心中恻然。
屠百灵等人包括院门口的百姓也都静静听着,没一个人说话,只有陶婵那空寂的声音在飘荡。
“最开始的那半年,他真的改了,只喝醉酒的时候才会打我。
而且打起来也没有像以前那么狠,最多也就掰断我的手指或是用针扎上几十下。”
一旁站立的老贾眼珠微突。
这还算打的不狠?
怪不得之前刚开始被抽打时骨头这么硬,原来是被打习惯了。
‘哎,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
老贾心中发出一声轻叹。
“当时家中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下去,我四处找活干,只要给钱,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过了几年,镇里来了一家有钱人,家主姓丁。
因为刚搬过来,家中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对外招收仆役。
丁家给的俸钱很高,为了不饿死,我就去了。”
说到此处,陶婵的脸色开始泛白。
“丁家的活很多,也很重,每天忙完,我都累得双腿发颤,两眼发昏。
有一日,因为太过疲惫,我在干活的时候昏死过去。
可等我醒来,却发现丁贤压在我的身上。
我拼命挣扎、反抗,最终力气耗尽,只能任凭他欺辱。
事后,他丢下一枚银元,将我赶了出去。”
陶婵双眼中渐渐透出一丝凶厉。
“回到家后,因为身上的伤痕,廖三通猜到我被欺辱了。
可他没有为我出头,而是又开始打我。
这一次,他打得很重很重,我十几天都没能下地。
那一两银子被他抢去买酒喝,连口吃的都不给我。
我下不了地,饿了三天,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饿死的时候,我被四处玩耍的小钉子无意间发现。”
说到这里,陶婵的语气变得轻柔。
“我在丁家干活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偷偷给我拿吃的。
他当时五岁,看到我的样子后哭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泣。
小钉子从家里偷了吃食喂我,一天,两天,就这样,我硬是熬着熬着,活了下来。”
陶婵看向沈判。
“从那以后,廖三通像以前一样打我,为了不被他打死,我拼着命的干活,不让自己没有用处。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七天前,我干完活带着辛辛苦苦赚的七十八枚铜元回到家,满心欢喜以为那天不用挨打了。
可我一进门就看到田广在我家中和廖三通喝酒。
田广家里很有钱,这种人怎么会和廖三通这种人在一起喝酒,我感觉不对,想要逃走,却被廖三通拽着头发拖了回去。
呵呵~”
陶婵怪笑着看着沈判。
“你那么聪明,竟然在那么多人里面把我找出来,一定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判沉默。
说到这里,陶婵没有继续开口,似乎她将想说的都说了出来,其余的根本不在意。
院中内外上百人,没有一人说话,所有人都被陶婵的苦难震惊了。
以陶婵的家世及性格,她本应该是一个有着无比美好将来的女子。
可就因为一次失散,便彻底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寂静的空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过了良久,屠百灵才继续问话。
“你手里的风车是哪里来的?
你如何学会操控此物杀人?”
陶婵垂下头,久久不言。
没有人督促,就连裘德禄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进行喝问。
数息之后,陶婵悠悠开口。
“那天之后,我已不想活下去了。
晚上,我拿出了风车。
十七年前,我在街上看到了这个风车,也不是为什么,我就被这件东西迷住了。
当时这个风车在一个人的手上拿着,风轻轻吹着,这个风车就‘呼啦啦~呼啦啦’地转着。
不知不觉中,我就跟着那个人出了城,来到一座破庙。”
陶婵的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众人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