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被一个老妇人说出的案例问住了,你们相信吗?”
今天一天每个人都被围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此时听杜峥这样说,众人不禁来了兴趣。
“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杜峥苦笑。
“案子很简单,有两个,一个是子告父窃羊案。
儿子发现父亲偷了别人的羊,主动到官府告发。
按《盗律》第三条,告发犯罪应受赏,但儿告父乃不孝,又触犯《贼律》不孝之条,应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所告属实,减一等,仍杖八十。
你们说,此案该如何判罚?”
“这……”
沈判等人一脸的凌乱。
依《盗律》,此为大公之举,可依《贼律》,属不孝行为,二者混在一起,还真不知该如何判罚。
“另一桩案件是什么?”
解彬略过第一案,问第二个案子。
“王氏深夜遭人奸辱,持刀反抗,黑暗中摸到一人影便刺,结果发现是前来解救的丈夫,致丈夫死亡。
依《贼律》:妻杀夫当凌迟,但王氏是在黑暗中误将丈夫当做贼人,并非要杀自己丈夫。
此案当如何来判?”
“……”
沈判等人默不作声。
过了良久,齐漱玉等人纷纷向沈判告饶。
“判官,明天我们就不去了。
我们不是法门人,连案子都弄不懂,怎么去帮别人解释,等我们先研究一段时间案情再去帮你。”
沈判指着几人怒斥。
“你们不去我怎么办,我也不会断这些案子啊?”
齐漱玉哄骗道:
“明天就你一人,你挑会的讲,不会的就假作没听见,记住案情,我们回来一起想办法。”
沈判跳着脚,愤怒地朝着几人狂喷,解彬等人捂脸遁逃,连水都不喝了。
见解彬等人不讲义气逃走,沈判可怜兮兮地看向黄砥。
“旗正,要不明天你陪我……”
不等他说完,黄砥站起,正色道:
“放心,沈判,我会帮你。”
沈判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又听黄砥叹息道:
“哎~,虽然我这腰不行了,罢了,大不了少活几年。”
“……”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上个月我巡街的时候还看到你从‘春风阁’出来,腰杆挺得比我还直。
沈判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不用了,旗正大人,您就好好去找花夫人治腰好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能完成。”
黄砥听到‘花夫人’三字,心里不禁发虚。
啥时候被这小子看到了?
“咳咳~,沈判,我们不是不想帮你。
虽然我们也是巡捕,可司里除了你和解彬,其他人都不是法脉出身,对于律法,掌握的程度比普通人高不了多少。
律法是最严谨的,容不得一点差错。
我们不是不帮你,是担心出错,给你推行律法带来麻烦。”
沈判斜着瞥了黄砥一眼,冷笑。
“分明是你们担心被镇里的居民问住有损颜面才都躲着。”
黄砥苦笑。
“这么说也没错,我在雾凇镇都十几年了,明天要是被人提问而答不上来,以后还如何面对这些居民。
你就不一样了,你才十七岁,来了还不到一年,平素间没少帮人治病,大家对你的容忍度要高一些。”
沈判语塞,顿足离开。
等沈判离开,姜暮笙才笑着道:
“你们这样做虽是好意,但沈判性情耿直,估计看不出这点,你们就不怕他心里有疙瘩?”
黄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这你可小看沈判了,他年纪虽小,却有容人之量。
推行律法很可能关乎沈判日后道途,我们岂能无端夺他功劳。”
姜暮笙颔首。
他们虽然不是法脉门人,却也知道法脉修士的修行与律法有关。
这一次,沈判或许只是因为受到陶婵一案的触动而下定决心推行律法。
但黄砥等人却是感觉此事对沈判修行大有益处,自然全力相助。
今日白天解彬等人会帮忙,是担心沈判无法应对现场复杂的局面。
待忙了一天下来,几人已看出凭借沈判自己就能将这件事做好,故此一个个找理由退出此事。
这一点,沈判身在局中没有发觉,其他人却都看出来了。
“呵呵,你还别说,越是相处,我越是喜欢这小子。”
姜暮笙想起沈判来到雾凇镇后做出的一系列事情,不由得点头。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黄砥捏着胡须,嘴角微翘。
……
回返房中的沈判独自发了一阵脾气,最终还是无奈地坐到桌前开始记录。
‘应该再立一块完整的九章律法主碑,不用注解,就把那四百二十一条都列上就可以。
副碑的律法条文可再精简一些,多增加一些注解,方便百姓了解掌握律法。
如此一来,律法就变得完善,日常普通案件可以参照副碑,若是遇到不确定之案件,还可去主碑查看。’
‘百姓们终究是不识字的多,看来还是需要一些律画,等闲下来,看看大家比较关注哪些案件,再去作画。’
‘律碑有些小了,最好能在两座石碑中就将所有律法刻入。’
沈判一条一条记录下来,他准备等镇中百姓提完意见一并加以完善。
写着写着,沈判感觉神魂疲惫,眼皮直打架,有些昏昏欲睡。
他也没在意,只以为这几日熬坏了,打了个哈欠,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睡梦中,沈判迷迷糊糊好似看到一名老人满脸鲜血地朝他走来,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可他太困了,只感觉老人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至于老人说的话,更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等他第二天醒来,梦中的景象更是忘得一干二净,只隐约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梦。
今日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沈判也没多想,早早来到小镇中心。
今日在八块石碑附近聚集的人更多,足有三百多人。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昨日听了邻居述说后来看热闹的,但也有少数是想向沈判询问一些关于案情的问题。
沈判来者不拒,不管是来看热闹的还是询问案情的,他都一一用心解释。
遇到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案情或是提问,他就用笔记下来,准备回去翻阅律法典籍。
真诚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沈判不知道,恰恰因为他没有不懂装懂,反倒令小镇居民对他更加信任。
又是一天过去,沈判的小本子再次记下了不下四十条记录。
待镇中居民各自散去,沈判心满意足地返回巡捕司。
点灯熬油研究到午夜,沈判才上床休息。
这一夜,他再次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的梦中,不只是只有一名老人,影影绰绰的有更多的人出现。
且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满是鲜血,一个个神情绝望,踉踉跄跄朝沈判伸着手,嘴里流淌着鲜血,不知在说什么。
早上醒来,沈判紧皱双眉。
他是修行者,神定意坚,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做梦的。
接连两日晚上做梦,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惜梦中的景象好似雾里看花,醒来后便记不真切。
坐在床头上沉思了片刻,沈判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和自己有关。
想不通便不去想。
沈判第三日来到小镇中心。
今天,失去了新鲜感的小镇居民散去了很多,只有寥寥不到百人。
又是一天解说后,沈判返回巡捕司。
他发现百姓对律法碑文的兴趣在减退,若再间隔几天,怕是不会再有人前来。
经过三日的律法普及,小镇居民对律法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今后若是遇到事情或许会来碑前查看。
但此等程度距离沈判心中的期望却是相差极多。
‘怎么才能让镇里的居民真正记住律法呢?’
晚间,坐在书桌前的沈判陷入沉思。
无数思绪在脑中起伏,渐渐地,一个画面在他脑中显现。
南疆百箭速射!
想起那一枚枚吊在靶位横杆下的钱币,沈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