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代价是河水不再清澈,海鱼越来越少,天空永远带着一层灰。”
“我不知道下一代会怎么评价我们,他们会说我们是伟大的建设者,还是只顾眼前的自私之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饮鸩止渴的可怕之处在于,当你渴到极点时,你根本没有选择。”
“可我现在面临的困境是:那些渴到极点的人,是自愿喝下这杯毒的。”
“哪怕他们知道这杯毒有朝一日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要喝,因为不喝的话,他们连今天都撑不过。”
林恩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而我,站在这群人面前,手里端着解药,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喝下去。”
“因为解药的味道太苦了,苦到他们宁愿去喝那杯毒。”
助手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
“院长,您想怎么做?”
林恩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融进夜色里的天空。
“先停掉最脏的那几座工厂,给他们安排别的活。”
“短时间可能会苦一些,但总比让整条河都死掉要好。”
第481章 早已看到了今天
“可那些人……”
“我知道。”
林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水滴。
“会有人饿肚子,会有人骂我,会有人说我为了鱼不要人命。”
“但我不这么做,再过几十年,他们连骂我的人都不会有了。”
他顿了顿。
“因为海已经死了,河已经死了,土地已经死了,他们只能坐在那片死掉的废墟上,等最后一口干净的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夜风。
林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那片墨蓝色的天空,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明天去见一个人。”
“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谁?”
“洛川。”
林恩的声音很轻。
“他点燃了工业的火种。”
“也许他知道……”
“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
而后,林恩把事务交给了副手,独自一人乘上一列向北的旧火车。
而铁路的尽头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小站,站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下了车,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山路向上走,走了大半天,山势越来越深,树木越来越密,鸟鸣声也越来越清脆。
他终于在一处溪谷边找到了洛川居住的小屋。
木屋不大,靠着一道岩壁,屋前有一块小小的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豆角。
溪水从屋旁流过,水声清亮,将周围的山谷衬得愈发安静。
洛川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模样和从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面庞依旧年轻,只是眼神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林恩站在菜地边,望着这个几十年未见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川抬起头,看见林恩,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惊不喜,像春日午后的一缕风,自然得像他们昨天刚刚见过面。
“好久不见,林恩。”
林恩也笑了。
“好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不差。”
洛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进来坐吧,锅里正好还有热水。”
两人在屋前的石桌旁坐下,两杯清茶,几块麦饼,茶是山间野茶,饼是自己烤的,朴素得有些粗糙。
林恩喝了一口茶,把来意说了出来,说他一路溯流而上,看到了那些被污染的河流和近海,看到了那些因为工厂关闭而失去生活来源的工人,也看到了整片大陆正在为工业付出的代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梳理自己的思绪。
最后他说。
“洛川,你是那个点燃了工业之火的人。”
“你当初可曾想到,这团火会烧成今天这个样子?”
洛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脊,目光悠长而平静,像在看一片早已预料到会到来的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
“我当初看到今天了……”
“所以才选择离去。”
林恩愣住了。
他以为洛川的离开是因为心灰意冷,或是因为对名利厌倦,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洛川的离去是因为预见到了这一天。
他下意识地问。
“你早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什么?”
洛川收回目光,看着他。
“阻止那些已经尝到甜头的人继续发展?”
“阻止那些因为工业而吃上饱饭的工人继续工作?”
“阻止那些因为机器而赚到钱的商人继续投资?”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淡然。
“林恩。”
“那时候工业带来的只有好处,人们看不到坏处,或者说,坏处还不够明显。”
“你告诉他们,你造的那些东西将来会污染河流,会耗尽矿藏,会让人生病……”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林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洛川说的是对的,那时候铁路还没铺满,蒸汽船还没驶入远海,煤铁的价格还没涨到让人心疼。
人们欢呼着迎接那台冒烟的钢铁巨兽,那时没人看见,它的蹄印里埋着未来的灰烬。
洛川接着说。
“如果我那时候停下来,他们会换一个人继续做下去,甚至可能做得比我更急、更粗糙。”
“如果我站出来反对工业,我就会被当成疯子。”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早已想通的平静。
“我没有阻止,是因为我阻止不了。”
“我能做的,只是把火种点燃,然后离开。”
“等人们烧疼了手,自然会有人来想办法。”
林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现在就是那个被烧疼了手的人。”
洛川望着溪水,淡淡地说。
“那就去想办法,但别想着回到点火之前的那一步。”
“因为,回不去了。”
“一旦人尝过甜头,就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该走的路,已经走了一百年,剩下的路,只能继续走下去。”
林恩静静听着,那杯茶渐渐凉了,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朝洛川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至少你让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的人。”
洛川也站起身。
“回去吧。”
“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恩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洛川在身后说了一句。
“火点起来了,就别怕烤。”
“烤疼了,就挪一挪手。”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林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山风穿过溪谷,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洛川,那个坐在石桌旁、面容依旧年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