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让她救我，这是她自愿的。”
罗辑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就走，秦燕妮看着他离开返回基地的背影，脸上亦是露出难掩的失望，无奈地叹了口气。
聪明如她，当然猜到罗辑为何会这般绝情，因为只要他继续待在多井凉子的身边，对方的人身安全就时刻会受到威胁，就如同那个当初代替他被撞死的女性朋友一样。
谁让他是面壁者呢，这就是宿命吧。
载着多井凉子的直升机飞走了，罗辑站在基地院子的空地上，目视着飞机远走，心中默默祝福着对方。
“罗辑博士！”
“泰勒先生，雷迪亚兹先生！”
打了胜仗的雷迪亚兹和泰勒返回了军事基地，并且还邀请了罗辑一同聚餐。
在餐桌上，聊着聊着，他们又说起了刚见面时泰勒提起的那个“破壁人”。
“泰勒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刚才的战斗很危险吧？哦，喝点什么？”
“随便……”
泰勒慢吞吞地切割着牛排，脸上充满了疲惫，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也让他毫无胃口。
“四天前，我的破壁人出现了。”
罗辑正在向杯中倒葡萄酒，听得此言，他手中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后。
“这么快？”
泰勒沉重地点点头，“见到他时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泰勒在餐桌之上，当着罗辑和雷迪亚兹的面，讲述了破壁人是如何识破他的计划。
泰勒在自己提交给联合政府的面壁计划中，提出要建立一支以球状闪电和宏原子核聚变为主要武器的太空部队。
由于他称操作这类武器的士兵有很大的牺牲风险，且这项操作因智子的技术封锁也无法用计算机实现，他用了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巡游世界各地，考察各国的军队和其他武装力量，试图找到人类社会中残存的自我牺牲精神，并组建一支具有这种精神的太空军。
“但他识破了我的计划，那个破壁人，一个像仆役一般谦卑的家伙。”
泰勒陷入了回忆当中，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在破壁人一号的破壁下，泰勒的计划被证明都是表象。
他的实际目标，是让太空军中有一支拥有自我牺牲精神的部队，因为球状武器最终要攻击的根本就不是三体舰队，它的攻击目标是那支具备牺牲精神的地球舰队。
在接近末日之战的某一时刻，当地球舰队严阵以待准备应对三体舰队时，毁灭性的打击将来自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向，来自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到时候，宏原子聚变的蓝色光芒将在太空港中亮起，看上去像是无数个太阳。
就在这些蓝色的太阳中，地球主力舰队灰飞烟灭，化作无数量子幽灵，而泰勒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支呈宏观量子态的地球舰队。
这就是泰勒的真实计划，利用宏原子聚变武器将地球舰队转变成量子幽灵舰队，然后让他们去抵抗三体舰队。
“你简直是疯了！”
罗辑在听完泰勒的计划后，只觉得面前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那是在谋杀！”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对面的是一名面壁者。
罗辑开始下意识思考，这是不是也是泰勒面壁计划的一部分，会不会是“计中计中计”呢？
不过泰勒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咽下后却是说道：
“你说的没错，那个破壁人也猜对了，这真的是我的战略。”
泰勒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接着说道。
他显然是有着十分强烈的倾述需求，并不在乎对方是否相信他的话。
“当然，这个计划实际上还处于很初步的阶段，只是在进行技术论证，连合适的人手都没找到。
而仅从技术上来说，计划的难度也同样很大。
转变成量子态的人该如何与现实发生相互作用？
以及他们如何通过自我观察实现在现实时空中的定点坍缩？
这都是未知，需要进行大量的实验研究，但依据现有事实，计划肯定是可行的，并且极具战略价值。”
“现有事实？”
“是的，我们有现成的例子，那位著名的陈昂博士，他就是一个量子生命，能自如控制自身的坍塌与量子化。”
泰勒的眼眸中闪着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但也仅仅只有他这一例，在球状闪电研究的初期，不乏有一些人变成量子态，我们也曾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但遗憾的是都没有成功，那些人已经多年没有任何消息了。
当然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说，但每一个最后都被证明不真实，他们似乎永远消失了，这可能同物理学家所说的概率云发散有关。”
“那是什么？”
“一种宏观量子状态下的自然规律，简单的说就是量子化的存在概率云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空间中扩散开来，变得稀薄，使得现实中任何一点的量子概率越来越小。
最后代表这个存在的概率云平均发散于整个宇宙，这样量子态的人在现实空间理论存在于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无所不在，但他出现在任何一点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那你们为什么不求助于那位陈昂博士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求助？”泰勒反问道。
“啊？！”
“我刚刚所讲述的那些知识，就是他说的。
同时他也说明，自己只是个例外，想要真正实现可控的量子幽灵态，还有许多许多理论和技术上的问题需要解决，或许两百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够。
不过现在从敌人对这项计划的态度来看，这一切可能都毫无意义，你知道他当时对这个计划的评价是什么吗？
主都不在乎。”
泰勒自问自答地说着，餐桌上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不理睬就是最大的蔑视，但对我来说，打击最大的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罗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对话机器，干巴巴地说着。
相比于泰勒，面壁计划都没有的他，似乎连让“破壁人”蔑视的机会都没有，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无招胜有招”呢。
“是联合政府和那些家伙的反应！”
泰勒脸上露出了苦笑。
“破壁人出现后的第二天，我的所有战略都被放在了网上，足足上百万字的资料，有理有据的推理，其中很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智子的监测信息。
这引起了极大的轰动，PDC（行星防御理事会）为此特意召开了听证会。
你知道会议结果是什么吗？”
罗辑摇摇头。
“他们认为我的这个计划犯了反人类罪，必须得到制止，相应的面壁者也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但决议的最后却是说，按照面壁计划的基本原则，外界出现的证据也可能是面壁者战略欺骗的一部分，并不能证明该计划的存在并且正在执行。
所以我不受指控，无罪！”
“我也是这么想。”
罗辑点点头，他确实是认为泰勒的计划有可能是烟雾弹，正如其他人也同样认为他的混吃等死是烟雾弹一样。
不过雷迪亚兹却是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红酒。
“你得感谢自己的身份，泰勒先生，它帮了你，要是换做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但我在会议上声明了，破壁人的分析没错，我确实是有把地球舰队量子化的打算，我也请求依照国际法和本国法律得到审判。
但你知道吗，PDC轮值主席和所有常任理事国的代表都看着我笑了，然后宣布会议结束。
这群杂种！”
“我知道那种感觉。”
罗辑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当初自己说不当面壁者的时候，那种无力感是一样的。
“我当时冲出会场，冲到外面的广场上大叫，广场上一大群人围着我，他们还表示了对我的崇拜……啊呸！这群白痴！”
罗辑终于决定保持沉默，他对泰勒无言地笑笑。
正是这个笑容，让盯着他的泰勒发展成歇斯底里的状态。
“哈哈哈哈，你笑了，对面壁者的笑，一个面壁者对另一个面壁者的笑！
你也认为我是在工作，你也认为我装得多么像，认为我在继续拯救世界！
哈哈哈哈，我们怎么会被置于如此滑稽的境地？”
砰！
罗辑还没说话，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雷迪亚兹已经一拳头敲在了桌上，震得桌面上的刀叉叮当作响。
“够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处于崩溃状态的泰勒，仿佛也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进行面壁者惯有的伪装。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玩意吧，反人类罪，你们干得还少吗？
而且当初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没考虑过这些吗？
别开玩笑了，你心里很清楚他们会是什么反应，那些人是不可能让你从面壁者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你代表的可不是自己。
如果你再这样，那我真要耻于和你一同身为面壁者了。
认清现实吧，泰勒先生，这是一个我们永远无法从中脱身的怪圈，你就当那破壁人没出现过，继续执行计划。
这对你，对我们，对国家，对人类和地球，都有好处。”
罗辑在一旁看着泰勒的样子，想到这样的事还要持续数十年，他也是忍不住轻轻叹息。
然而泰勒却是站了起来。
“永远无法脱身？
不，有办法脱身，真的有办法，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个办法的。
好了，我吃饱了。”
说完，他便走出了餐厅。
罗辑看了看起身离开的泰勒，又看了看坐在桌边沉默不语的雷迪亚兹，起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屋外一声枪响传来，他的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推开椅子，起身向屋外跑去。
第638章 《面壁者1》（完）
“泰勒死了。”
当罗辑重新走进屋里后，正抽着雪茄的雷迪亚兹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虽然是问，但那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泰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