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好像比我们都难。”
“那是因为他有更困难的路不走。”
雷迪亚兹轻哼了一声。
“西方有句老话说得好,所有上帝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当初他在掌握面壁者权利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份权利背后的责任究竟有多么沉重。
当然啦,这也是资本社会的顽疾了,在‘大市场小政府轻组织’的模式中,所谓的民主和自由,不过是通过法律、条文和各种高大上的概念来实现去责任化罢了。
权利是要享受的,责任是不想承担的,和这种人和国家一起做事,怎么搞得好面壁计划。
所以他从未想过真正沉下心来做事。
牺牲?呵呵,只会喊着给我冲的,叫什么牺牲!”
“人已经死了,雷迪亚兹先生。”
罗辑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对方是在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连忙提醒道:
“他死在了你这里,这对于你来说可是个巨大的麻烦。”
“确实是个大麻烦,这个愚蠢的家伙!”
雷迪亚兹继续哼哼着。
“他的死亡,打破了笼罩在面壁者身上的光环,消除了我们的影响力,让那些民众知道,原来面壁者和他们一样,也是普通人。
这对于我们后面的计划来说,只会形成更大的阻力。
对了,罗辑博士,你真的没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罗辑很干脆果断地说着,同时看向雷迪亚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他自己十分讨厌的微笑。
而坐在他对面的雷迪亚兹,也同样是用那种微笑予以回应。
“那很好,接下来你不该再待在这里了。
我听说你想找一处隐居之地?”
罗辑点点头,“只是一个梦想而已,那种地方存不存在还两说呢。”
“梦想嘛,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雷迪亚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我在北欧那边还有一个度假的地方,环境很不错,或许你会喜欢。”
“那就谢谢了。”
“不客气。”
罗辑起身往外走,不过在他即将走出门口时,身后传来了雷迪亚兹最后一句忠告。
“博士,记住了,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辑停下了脚步。
“抱歉,先生,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普通人。”
说罢,他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远去。
而在他身后,看着罗辑的背影,雷迪亚兹喃喃道:
“普通人?普通人好啊!”
离开委内瑞拉的罗辑并没有回国,而是按照雷迪亚兹所提供的地点,前往了对方所说的那处庄园。
他也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梦想成真的感觉。
罗辑本以为雷迪亚兹的承诺是吹牛,毕竟他一个南美国家的领导人,能在欧洲买到多好的庄园?
或许对方确实能找到一个原生态的风景秀美之地,但那与他的想象中的所在,肯定是有很大的差别。
可是当罗辑走下直升机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走进了自己的梦中。
远方直插云霄的皑皑雪山,面前的静怡湛蓝的一汪湖泊,湖边碧绿的草原和连绵的森林,连位置都和他所幻想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这里的纯净,是他这种出生于城市,长在现代化社会里的小资产阶级知识青年所难以想象的。
一切像是刚从童话中搬出来一样,清新的空气中都有股淡淡的甜味。
连天上的太阳似乎都小心翼翼一般,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丽的那一部分撒向这里,在那湖面上溅起细碎的金光。
然而最让人心动的还是,湖边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别墅为中心的小庄园。
同行的秦燕妮看着手里搜集到的资料,据她所说,这幢建筑建于十九世纪中叶,原本是某个贵族的领地。
不过走近了之后可以发现,这些建筑看上去要更古旧一些,岁月在其身上留下的沧桑已使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这里有居民吗?”罗辑好奇地问。
“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秦燕妮回答道。
他们走进了庄园别墅,宽大的欧式风格的客厅里,罗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壁炉。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旁边整齐地摆放着生火的果木,散发出一股清香。
“雷迪亚兹还真是大方。”
秦燕妮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接着他告诉罗辑,除了他提出的那些要求都被满足了以外,这庄园里还有更多的东西。
一个有十匹马的马厩,运动的网球场和高尔夫球场,存满美酒的酒窖,湖上有一艘机动游艇和几只小帆船……
罗辑也是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别看这别墅外表古老,内部却很现代化。
别墅的每个房间里都有电脑,宽带网络和卫星电视等一应俱全,地下室里还有一间数字电影放映室和卡拉OK设备。
除此以外,罗辑还注意到,外面那个直升机停机坪显然不是临时建的。
“雷迪亚兹当总统的时候肯定给自己弄了不少钱。”
罗辑笑着调侃道,正在安排手底下人接管别墅安保的秦燕妮亦是点了点头。
“确实,岂止是有钱,这片土地价值不菲,并且雷迪亚兹先生把它直接赠送给你了。
当然,他自己的物品已经都拿走了,但这别墅里还是有不少东西被送给了你,比如说酒窖里的那些葡萄酒,大概就很值钱。”
罗辑开始一个人在这别墅中闲逛参观,察看各个房间。
看得出来,雷迪亚兹虽然表现得十分粗鄙,但其本身实际上是有着不俗的品位,每个房间的布置都给人一种高雅的宁静感。
书房里的书相当部分是拉丁文的旧版,房间墙壁上的那些画,各种风格的都有,但都与这古典气息很浓的房间并无不协调之感。
他也特别注意到,这里似乎一幅风景画都没有。
也是,这幢别墅坐落于如此美丽的自然环境中,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令人惊艳的自然风光,挂风景画?那简直是多此一举。
把一楼和地下室都逛了一遍的罗辑回到客厅后,坐到壁炉前那张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摇椅上,一伸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摸到了一个造型古色古香的欧式烟斗。
“这才是生活啊!”
他看着墙上那一处处的白色方框,想象着那些被摘走的画都是些什么,享受着这难得的静怡。
就在这时,罗辑眼角的余光似乎是看到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抬头望向了二楼,沿着楼梯迈步向上,拐过一个弯,面前是通向二楼阳台的一条走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想到秦燕妮手下的人员已经把整个别墅都清了一遍,罗辑也没什么害怕的,放心大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当他在走廊上前进时,一阵轻柔纯音乐和吟唱声响起,镜头先给了罗辑一个侧脸观看的镜头,然后反打给到他看的方向。
那是右侧的墙壁,上面挂着雷迪亚兹没有拿走的挂画。
画像里是马克思!
然后镜头前移平推,逐渐高亢的吟唱声中,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等人的画像随着罗辑步伐的迈动,一幅幅出现在大银幕上,也出现在所有观众们的面前。
这还是这些观众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这些画像,虽然他们的画像并非是什么违禁的物品,但在文化作品中,总是会被下意识的忽略。
但这些画像之后呢?
画像在第四幅戛然而止,先是给了罗辑停下的脚步一个镜头,然后是怼着他的脸来了个希区柯克变焦。
只见罗辑的眼睛瞳孔在这一刻迅速扩大,一种震惊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周深的《浮光》作为配乐响起,镜头从罗辑的身后,将那挂在墙上的第五幅画笼罩了进来,位于整个大银幕正中央的位置。
夕阳就这样从走廊另一边的窗外投射进来,将这位的画像镀上了一片金红色。
“……”
虚幻的影子在画像的背后,发出慷慨激昂的言语,亲切的口音让人浑身战栗,灵魂都仿佛过电一般。
罗辑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似是被那画像上磅礴涌动的力量所震慑,然后被脚下的门槛一绊,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你们是虫子……】
三体文明的智子所制造的字符虚影出现在罗辑的眼前,仿佛是无声的嘲笑,然而下一秒就被无形的力量冲击得粉碎。
罗辑的眼前,只有那副画像。
就在这时,一只女性的手掌,搀住他的臂弯,将其从地上扯了起来。
是秦燕妮。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画,脸色庄严而郑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罗辑的肩膀,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副画像。
罗辑看到了秦燕妮的嘴唇开合,虽然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被他过载的大脑下意识地屏蔽了,但观众们依旧是通过字幕看到了她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罗辑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他一把打开秦燕妮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别墅。
安保人员并没有跟在他的身后,放任罗辑在跑进了树林。
夕阳的余晖将这丛林染成了一片如火一般的鲜红,当气喘吁吁的罗辑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崖壁之上时,眼前开阔的视野中,一轮红日灼灼生辉。
恍惚间,罗辑的耳边仿佛有无数呐喊声响起,红日下的丛林,仿佛也换成了另一处景致。
罗辑仿佛被这一幕击中,立刻转身就跑。
草地之上,连绵的雪山作为背景,硕大的红日占据着天空中最显眼的中间位置。
夕阳下的罗辑大步奔跑着,发出无声的呐喊,周深的《浮光》作为配乐再次响起。
“你的眼眸,装满了时间。”
“你的身后,有故事成篇。”
“此生如梦,愿细数流年。”
“与你同写,沧海桑田。”
“浮光掠影,重山彩云间。”
“你的伏线,穿越千百年。”
“人生不过,恍惚三万天。”
“漫漫人间,留恋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