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天。
县局会议室,豆大的雨珠拍打着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会议室里,气氛凝滞,烟雾弥漫,所有人的心中都堵着一块大石头。
找到尸骸,是定罪最为重要的证据之一。
锁定嫌疑人,对于侦破【1*23案】来说,更是临门一脚。
但县局和刑事小组的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来。
主要原因就是嫌疑人白西北患有老年痴呆症,学名为阿尔茨海默症,这对于案件的侦破工作来说,无疑是浇上了一盆冷水。
沈怀民的桌面前搁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燃烧殆尽的烟屁股。
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自从今年三月份,在南郊工地挖出向柯的尸骨后,我们县局开过很多次刑侦会议,我们讨论过凶手的身份,人贩子,猎人,或者是变态的独居者,但从来没想过凶手会是白西北这种人。这狗日的,怎么就患病了!”
许成志摇头:“辛苦这么久,本来以为这个案子能见到曙光了,可谁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案子破了等于没破!”
田光汉马上问道:“这个老东西是不是装病?”
罗锐出声:“不太可能,这个白西北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好东西,犯的事儿不少,如果想要逃脱法律的制裁,他用不着装病,这事情过去五年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逃出国。
况且,向柯被埋在南郊工地,这个项目是他儿子在做的,他要是装疯,不可能不去转移尸体,任由向柯的尸体暴露。”
林晨回答说:“昨天下山之后,我们就派人去了县医院,白西北现在被单独关押在病房里,因为抓捕他和白康勇时,他开枪拘捕,身中两枪,但都不是致命伤,所以还在休养。
我们请了医生对他的病情诊断,以及回溯了他这五年的病例情况,也询问了北郊疗养院的相关人士,白西北确实是在五年前患的老年痴呆症。
他第一次去医院看病的时间是在2004年的五月三号,也就是【1*23案】发生的四个月之后。
除了县医院,省市的甲级医院,帝都的医院,都有他就诊的记录。如此看来,他患病是事实,应该不假。”
林晨说完,蔡晓静继续道:“我们询问过他的主治医生,白西北并不是完全痴呆,他每天有一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
罗锐道:“有规律可循吗?”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白西北相遇的时候,对方说话很清晰,有条理,也能记住事儿。
“只是间隙性恢复神智,医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清醒。”
罗锐看向从省市赶回来的楚阳,后者道:“从我们调查的情况得知,白西北十有八九就是【1*23案】的凶手,应该错不了。
据白康勇和其亲属交代,2004年的1月23号,那天一大早,白西北就出门了,他没说出去干什么,不过他穿的是防风衣、登山鞋,而且戴着一双碳纤维手套,这种手套在国外,多用于打靶、或者是军用手套,他这副装扮,毫无疑问是进山打猎!”
赵春来跟着道:“我们法医部门已经把生物样本送去了市局的物证中心,加了个塞,今天晚上就能出来结果。
我们也对这三个娃娃的尸骸做了详细鉴定,我倾向于这三个娃娃就是失踪五年的向明、吴越和任小勇,这个从骨龄和身高、以及许队挖掘出的衣服能判断。
一号尸骨,大家看一下大屏幕,他是背后中了一枪,弹片嵌在第二节脊椎、稍微靠右0.6厘米的地方。而后,我们在他的左后脑的位置也找到了弹片。
也就是说,这个娃娃是被人从身后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后背,一枪打在后脑勺。”
“二号尸骨同样如此,背后中了两枪,靠近腰部和肩胛骨的位置,但都不是致命伤,我推测为流血过多而死,要么就是他处于昏迷、还未断气的情况下,被人活埋,导致窒息而死!
至于到底是哪一种死因,这就要你们去询问嫌疑人。”
“三号尸骨是脸部中枪,一枪致命,当场死亡,而且是短距离射击……”
赵明接过赵春来的话头:“我推测距离应该不超过十米,在十米和五米之间,凶手对这个孩子当面开枪!
这个孩子眼睁睁的看着凶手杀了自己!
凶手当时所使用的子弹型号是一种猎枪子弹,并不是用的TT-33杀人,也就是和咱们之前推测的一致,凶手行凶当时是带着一把手枪,一把长枪。
至于子弹型号和可能击发此类子弹的长枪型号,我们已经验证出了结果。”
听见他这么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TT-33已经锁定了白西北,如果长枪也能证明是白西北所使用的枪型,那这个案子就没跑了。
赵明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开口:“这把长枪确实是白西北的!白康勇的犯罪团伙被抓获后,县局对他们的住处和窝点仔细搜查过,从白康勇的别墅、也就是白西北的卧室里收缴出的那把长枪,我们已经对比过了,确定无疑就是这把枪!
只有再去市局的物证中心,做出弹道测试,这个证据就能固定下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吐出一口气,而后又皱起眉头。
【1*23案】走到现在,算是已经侦破,嫌疑人也确定了。
但让人感到不甘的是白西北现在的情况,他患有老年痴呆症,法庭根本没法对进行审判,何谈绳之以法?
许成志把手里的烟屁股扔进烟灰缸里,说道:“除了埋尸地之外,我们昨天一整天都在山里挖掘,没有找到小女孩的尸骨,不过倒是挖出了孩子们的衣服,以及衣服兜里的摔炮和玩具。
从这些衣服上出现的破洞,我们比对了赵法医刚才说的伤情鉴定,确实符合当时行凶的场景。
从衣服上出现的枪口,再比对三具尸骸。
我们可以得出,一号尸骸,背后和后脑勺中枪的尸骨属于向明,当时他穿的是棕色的玩偶服。
二号尸骸属于任小勇,他被凶手背后开了两枪。
三号尸骸属于吴越,衣服没出现破洞,不过衣领和前胸残留大片血渍,符合脸部中枪的判断。”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望向了罗锐。
从死因和中枪方式上可以判断,这和罗锐推测的遇害情况大差不差,不过细节方面还得仔细斟酌。
沈怀民道:“向明当时穿着玩偶服,他是背后和后脑勺中枪,难道真是被白西北误杀的?
而后,白西北发现杀错了人,其他孩子见状,有的吓蒙了,有的选择逃跑,这个时候,白西北决定把人全杀了,所以对孩子们连续开枪,杀人灭口?”
罗锐摇摇头:“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这需要白西北的口供才能落实。许队,你继续说。”
许成志颔首:“还有两点情况,第一,向柯遇害当时的衣服和其他三个孩子的衣服埋在一起。
第二,我们没找到向桃的衣服。
现在的情况是,向桃依旧是下落不明,我们的工作没有停止,现在山里还有几百人组成的搜寻队,继续扩大搜索面。
罗支队,沈局,你们放心,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们也要把这个孩子找到!”
罗锐问道:“向柯的衣服为什么会和另外三个孩子埋在一起?”
林晨恍然:“对啊,向柯不是在南郊工地遇害的吗?他的尸体也是在那里找到的,他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
许成志:“可能是白西北在埋尸的时候,把他的衣服脱下来,然后带进山里和其他孩子的衣服一起给埋了?”
田光汉摇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蔡晓静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而后抬头问道:“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罗锐看向大屏幕上的尸骸照片,悠悠道:“或许有一种可能……”
“或许向柯当时已经被被凶手制伏,凶手脱掉他的衣服,这个时候,他趁机逃跑,光着身、赤着脚,在冰天雪地里一直奔跑,一直逃,最终被凶手在南郊工地给追上,而后凶手杀了他,把他的尸体就地掩埋。”
听到这里,会议室的所有人都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
罗锐神情凝重:“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咱们只有撬开白西北的嘴!”
许成志一下子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山里,找那个小女孩,找不到她,我就不下山!”
说着,他带着县局的所有人,马不停蹄的出发。
罗锐也跟着站起身:“咱们是该会一会这个老东西了!”
县局医院。
四个刑警轮班看守5号病房,得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就算是医生和护士,也必须接受检查,才能进入病房。
此时,见到一大群人过来,刑警们马上就认出了带头的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罗阎王。
“白西北的病情如何?”
带头的刑警回答:“医生刚对他做了检查,他的伤势稳定,但脑子一直不清醒。”
“去把医生找来!”
“是!”
罗锐推开病房的门,立即闻着了一股恶臭。
白康勇等人被抓,连同他的家人和亲属没有一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这会儿都被关押在看守所,所以白西北并没有人来看望和服侍。
罗锐进门后,看了一下床单,臭味是从被褥里散出来的,很明显,这老东西排泄了。
白西北今年69岁,头发白了一半,腰腹裹住白色的绷带。
见到一群人进来,他抬起脸,双眼迷茫,表情也很呆滞。
“你们……你们是谁?”
罗锐紧盯着他,没有吱声。
“我是谁?为什么把我锁住?”白西北晃动了一下双手,他左右手被铐在病床上,双腿同样如此。
罗锐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好一会儿过后,主治医生被刑警带了进来。
医生认识白西北,也知道泰和集团倒台,白康勇被抓,所以他尽量的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出什么事儿来。
罗锐看向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够清醒?”
“啊?这个……这个说不准,病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前几天每天还能清醒一会儿,现在几乎每天都是痴呆的。”
“给我一个方法,我想要和他对话!”
“这……”医生为难道:“那只有等,等他能够清醒。”
“行,我等!”罗锐回答道,而后看向林晨和楚阳:“准备好所有审讯的材料,抬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进来,摄像机随时准备着,我们就等他清醒!”
林晨道:“我这就去!”
而后,病房里被腾空,桌子、凳子、电脑、摄像机等都准备齐全。
这病房里被当做了审讯室。
罗锐把主治医生叫过来,开口道:“你留在这儿,如果熬不住,再去叫两个医生来,给我随时观察白西北的状况,只要察觉到他清醒过来,你马上告知我们!”
医生忙点头,罗锐只顾着和他说话,没有告知自己身份,他趁空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就是搞垮泰和集团的罗支队,他当然不敢怠慢。
罗锐、蔡晓静、林晨和楚阳待在病房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时间缓慢过去,期间,医生一直在观察白西北的状况,但皆是摇头,白西北一直出于失忆的状态。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晚上,白西北还是没清醒。
蔡晓静几个人熬不住,便换了方永辉、田光汉和杨波继续值守,以备他随时醒来。
罗锐一直没有离开,饿了就在病房里吃,困了就在另一张病床上轮着睡一下。
连续熬了两天,白西北一直处于浑噩的状态,主治医生都快坚持不住了,幸好一帮从省市和帝都赶来的医生替换了他。
这些人都是谢婉丽花费了高价请来的,都是在神经内科领域里的大拿,有那么一两个人并不卖她的账,但听说是有关五个孩子被害的案件后,也不再清高。
县医院何时来过这些业界大佬,院长等人立即被惊动,殷勤的不行。
对于白西北这种状况,院里当即开了一个针对性的治疗会议。
其中最具权威的专家说,白西北这样的情况,治疗的希望很渺茫,但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