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谜城 第682节

  肖染瞳孔微缩,再次仔细审视那贡院的布局。他精通的厌胜之术,主克敌制胜、启煞化压,对建筑格局虽有涉猎,但更深层的天地气机流转、星象地势结合这等皇家秘传的堪舆大道,确实非他所长。

  此刻经芍宏樟点破,再回想那片精神力都无法穿透的“虚无”,一股无形的凶煞之气仿佛从那贡院中弥漫开来,让他脊背升起一丝寒意。

  “不信?”芍宏樟见肖染沉默审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醉意与傲然的不屑冷笑,“此乃堪舆之术…自古是皇家不传之秘,关乎社稷气运,龙脉兴衰…岂是寻常江湖风水之术可比?看不懂…不稀奇!”

  他酒劲上头,话语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权威感:“堪舆之术…堪为天道,舆为地道!洞察阴阳变化,通晓星宿人文…寻常所谓的风水,不过是堪舆之术中一个小小的分支,如同江河之于汪洋!风水师看一地一户之吉凶,堪舆师…掌一城一国之气运!需精通天文、地理、地质、星象、气象、景观、建筑、生态…乃至人体经络、阴阳五行之道!老夫能忝居钦天监监正之位…靠的就是这双堪破天地经纬的眼睛!”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酒液溅出也毫不在意,带着一种落魄王孙般的倔强:“我虽不通拳脚,不懂符剑法…但我自有我安身立命,甚至…搅动风云的本领!记住,在这鬼地方…有时候,看得见‘门’的方向,比能打更重要…”

  肖染的目光在芍宏樟那张醉醺醺却又带着奇异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念头飞转:“学海无涯…古人诚不欺我。黄潮这厮…是知晓我厌胜之术的厉害,刻意避开了我能理解的陷阱,转而布置下这更加诡谲莫测的堪舆杀局…”

  突然,肖染看着面前醉气熏熏的芍宏樟,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极其冷酷、高效的念头:“杀了芍宏樟!立刻!用噬魂之术掠夺他脑中关于堪舆术的一切记忆与经验!”

  这无疑是最快捷、最彻底掌握这门神秘术法、破解眼前危局的方法。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在肖染脑海中闪过。

  “事急从权,下不为例…都是为了救这个世道,是为了大局,为了活下去…牺牲一个酒鬼,换取关键的力量,值得!”

  然而,仅仅一刹那!

  肖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决绝,将这个念头如同按灭一点火星般,彻底碾碎、驱散!

  “我是人,不是魔!”

  肖染一念成人,眉心念头闪动,顿时把这个想法彻底碾碎。

  自己缝尸夺术的能力不假,但仅仅只是为了这个就去杀人,肖染不能去做。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线便如同决堤之水,再难守住。

  今日可以为了“正当理由”杀一个酒鬼,明日是否就能为了更大的“目标”屠戮无辜?肖染非常清楚,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永远无法回头。

  他珍视自己作为“人”的部分,那份坚持和底线,是他在这疯狂扭曲的迷城之中,锚定自我的最后依凭。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黄昏最后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而坚定的侧脸。他看着还在嘟囔着要酒的芍宏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酒,管够。”肖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但明天开始,一滴都不准沾。养足精神,到时候,你的脑子,比你的嘴更有用。”

  他再次望向西沉的落日,以及那扇如同巨兽狰狞巨口般的西向贡院大门。恩科大幕,即将在这片被扭曲了方位、充满了死亡陷阱的鬼都之中,以一种最“正统”也最诡异的方式,拉开血色的帷幕。、

  醉仙楼下,朱雀大街的人流在暮色中渐渐稠密起来,无数被“恩科”吸引而来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正从鬼都的各个角落,朝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西向贡院汇聚。

  就在这时,肖染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两眼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向芍宏樟说道:“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肖染猛地跃起,从楼上一跃而下,身影在夜色中宛若飞燕般迅速融入人群。

  肖染的怀中只觉得一股热流越来越热,那是进来之前,金蟾子给他们每个人分发的符,一旦彼此靠近,就会产生感应。

  “总算是来了么,是谁?吴缦?还是代龙?不会是金蟾子这个牛鼻子吧。”

  带着期待,肖染快步穿过人群。

  终是在街道的另一侧,一架马车停靠在路边,这马车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能乘坐的,绿绸的顶子,珍珠的车帘,车马周围还有几个侍从。

  “嘿,这家伙看上去这次运气不错,非富即贵啊。”

  “都这么近了,他也该感应到我了才对,怎么也不见出来找我??”

  肖染没有贸然上前,继续站在外面等着。

  便是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被拉开,却见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手捏拈花指,走出马车朝着肖染这边看了一眼。

  “我艹???”肖染心头一紧,瞬间头皮发麻:“好家伙,谁啊,投身了个太监的身份就算了,还是这么丑的老太监??”

  好在这太监只是扫了肖染这边一眼,便是回头喊道:“小李子,别害臊了,干爹带你出来一次,可不是让你躲在马车里的。”

  “哎!”

  随着马车里传来回应声,一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太监从车里走出来,目光朝着肖染这边扫了一眼后,立刻低下头。

  “呼!!”

  肖染见状,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不禁长叹一口气:“好消息,不是那个老太监,坏消息……还是个太监!”

第703章 监正手段

  “是谁呢??”

  看着站在马车上的小太监,肖染心里坏坏的希望是吴缦。

  不仅仅是喜欢看吴缦出丑,重要的是吴缦的手段和心性更合适。

  然而两人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肖染就知道是谁了。

  “代龙?”

  那纯情如大学生一般的清澈的眼神,肖染怎么会认不出来,自己队伍里也就是代龙了。

  若是牛鼻子小道,他那个德行此刻定然是对自己挤眉弄眼还来不及呢。

  “是他啊,这小子变成了小太监,这个身份倒也是挺符合代家一直以来特别希望被国家承认的心态,虽然是个太监,但要被国家认可,多少都要自我阉割一刀。”

  两人目光相对了一眼,这位被称为小李子的代龙立刻转过头,跳下车,搀扶着老太监往里面走。

  肖染来到门前看了一眼,只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无相堂】。

  肖染好奇的多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厮就黑着脸骂道:“看什么看,这地方可不是你能看的,滚!”

  肖染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来到一旁的巷子后,直接用精神力穿墙而视,片刻就把这地方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个澡堂啊。”肖染恍然大悟。

  这个澡堂不一般,是专门接待太监洗澡的地方。

  古代的手术技术落后,太监被阉割后,因生理缺陷常常是尿不干净、漏尿等等,身上很容易产生异味。

  所以太监需要经常洗澡,天热了,三天一洗,天冷了五天一洗。

  宫里有这些太监洗澡的地方,叫做混堂司(或称弄堂司)的地方,专门给太监洗澡用。

  不过么,这地方就是个大澡堂子,环境条件有限,一些地位高的大太监,不会在这种地方洗浴,就出来洗。

  可以理解为,现实中的高级会所,只接待会员,非会员不接待,保证把这些大太监们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因为这种地方比较隐蔽,所以里面环境虽好,但规模并不大,肖染也无需翻墙进去,就站在墙后,隔墙锁定代龙的位置,传音道:“怎么样,宫里的生活还习惯么??”

  此刻代龙正捧着老太监的衣物,乖巧的站在后面,听到肖染的传音后,抬头看了一眼正泡在浴池里,享受的老太监一眼,才悄声低语道:“还行,除了上厕所不习惯,其他都不错。”

  所谓的大内禁宫,规矩繁多,更何况是这满是诡异怪谈的鬼都,你换个人突然变成太监,怕是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可代龙不一样,他们家出身显贵,是传承数百年道门家族,说句不好听的,这宫里的规矩,礼仪,恐怕还没人家家里的全乎。

  这也是为什么代龙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这位大太监的干儿子的缘由。

  “你来了多久了?有没有金蟾子他们的消息?”肖染继续打听。

  “一个月二十八天,宫里就我一个,我还郁闷你们都在什么地方呢。”

  听到代龙的回答后,肖染心中顿时感觉不大对劲了,代龙都来了这么久,那么金蟾子应该也已经早就到了才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肖染随即询问了一些宫里的情况。

  “太复杂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现在被任务捆绑在这个老太监身上,不然早就跑了,我估计牛鼻子和吴哥的情况应该差不多也是这样。”

  代龙没和肖染说明宫里的情况,不是他不说,而是宫中复杂的程度,很多他都没有搞清楚,更不要提给肖染说明白。

  “反正,宫里的情况,是五更天活,二更天死,我现在尽量在争取获得这个大太监的权柄,肖哥你们如果要进皇城,一定要走正门,千万别走侧门进。”

  代龙还没来及多交代几句,坐在浴池里的老太监就仰起头来:“小李子,来给我搓搓背。”

  “这就来。”

  代龙一时不好再继续和肖染说下去,放下手上的衣服就走进浴池里去。

  肖染见情况不明,就不再继续聊下去。

  毕竟现在代龙的情况不乐观,继续聊下去,会有被暴露的风险。

  回到醉仙楼,芍宏樟果然已趴在油腻的桌上,鼾声如雷,酒气混合着某种沉沉的疲惫弥漫在小小的雅间里。

  肖染看着这张此刻显得无比松弛、甚至有些苍老落魄的脸,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虑与沉重。

  “罢了,烂醉一场也好,毕竟明天之后,生死难料……”

  接下来的两天,芍宏樟果然如他所言,滴酒未沾。

  起初,戒断的反应极其明显。

  他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眼神里充满了对杯中物的渴求。有时,他会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气,仿佛想从浑浊的空气中捕捉一丝酒香,然后又颓然坐下,烦躁地拉扯着自己油腻打结的头发。

  但他始终没有向肖染伸手要酒。

  这份咬牙坚持的狠劲,让肖染刮目相看。戒除根深蒂固的习惯,如同剜肉剔骨,非大毅力、大决心者不能为。

  第一天下午,芍宏樟几乎是在焦躁和昏睡中度过的。第二天一早,他整个人仿佛脱了一层皮,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打理自己。打来热水,笨拙却认真地清洗着那头乱草般的头发,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油腻尽去,露出花白的发丝。肖染看他洗得费劲,干脆上前帮忙冲洗干净。

  既然都已经上手了,那也不怕麻烦,肖染索性拿出修面的剃刀,给芍宏樟好好收拾了一番。

  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芍宏樟闭着眼,脸上松弛的肌肉随着刀锋的走势微微绷紧。

  肖染的手法极其老道,稳、准、轻快,刮掉浓密杂乱的长须,又仔细地修整鬓角、发际线边缘。最后,用热毛巾擦净残留的皂沫和碎须,再敷上一层凉毛巾镇定皮肤。

  当肖染收回毛巾,芍宏樟缓缓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模样与两天前那个趴桌烂醉的酒鬼判若两人!

  花白但梳理整齐的头发束在脑后,一张略显浮肿、皮肤松弛、带着长期酗酒痕迹的脸彻底暴露出来,上面纵横着岁月的沟壑和风霜的印记,甚至能看到几处陈旧的疤痕。

  芍宏樟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抚过刮得发青的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丝满意。他放下铜镜,抬眼看向肖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

  “好手艺!干净利落,皮都不带破的……嘿,看来之前李家灭门案里,那几个倒霉蛋的脸皮,也是出自你手?”

  肖染擦着剃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冷意:“呵,算你运气好,换个人,知道这么多,我可就考虑灭口了。”

  芍宏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仍能看出原先是上好料子的旧官袍,此刻也显得挺括了几分。

  “得,”肖染将剃刀收回袖中,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直接切入正题,“你不是说,今天打算带我去‘看看’么?去哪看?看什么?”

  芍宏樟深吸一口气,眼神投向窗外熙攘但透着诡异的长街,那份属于“钦天监监正”的自信重新在他脸上凝聚。

  “哈哈,放心。”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傲然,“即便黄潮那厮把这里折腾得面目全非,移山填海,改换星辰方位……可说到底,这骨架,终究还是长安城。”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长安。”

  芍宏樟不再多言,率先推开雅间的门,迈步而出。肖染紧随其后。

  两人走下醉仙楼,融入朱雀大街涌动的人潮。

  此刻的长安鬼都,气氛已与前两日截然不同。黄昏将至,暮色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方。但空气中弥漫的却并非沉静,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病态的亢奋。

  街道两旁的店铺清一色的开始售卖各种,散发着腐臭的“状元糕”

  这些状元糕上,用鲜红的血液点缀着祝福的词汇。

  例如魁星点斗、朱衣点头、连中三元等等。

  芍宏樟目不斜视,他带着肖染并未直接走向贡院,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狭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小巷。巷子深处,是一堵看似普通的青灰色高墙。

  “就是这里了。”芍宏樟停下脚步,伸出枯瘦但此刻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墙面。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墙面上缓慢移动、按压,似乎在感受着砖石之下更深层的东西。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晦涩,像是古老的祷文,又像是与这片土地沟通的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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