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停地推开时时刻刻聚集在这里的人群,经过那些用锈迹斑斑的铁棍替他人掏耳朵的男人,经过那些兜售装在绿色瓶子中的小鱼的男人,再经过廉价鞋市场和廉价衬衣市场,你就会来到闻名遐迩的达利亚甘吉旧书市场。
穆纳喜欢这里,但他知道在旧书市场找不到答案。
于是他继续前行,直到路过伽玛清正寺的后面,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处集市,卖家禽的集市。
几百只灰白色的母鸡和色彩鲜艳的公鸡,被紧紧地塞在一个个铁丝笼里,像肚子里的寄生虫一样挤在一起,你啄我我啄你,在彼此身上拉屎,相互争抢着喘气的空间。
鸡笼散发着恶臭,是那种长着羽毛的、惊恐万状的肉体散发出的恶臭。
鸡笼上方的木板桌上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屠夫,一面微笑着一面向顾客展示刚刚剁开的鸡肉和鸡的内脏,上面油乎乎的,还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鸡笼中的公鸡嗅到了上面传来的血腥味,看到了自己兄弟的五脏六腑散落在四周。它们知道接下来就会轮到它们,可它们毫不反抗,也不竭力逃出鸡笼。
穆纳突然懂了,这个国家就像一座鸡笼,它困住了那些人的命运。
瞧瞧他身后的德里街道,一个人骑着人力车过来。只见他使劲地踩着踏板,身后的车上绑着一张大床或者一张餐桌。
这是一个送货员,每天负责将家具送到人们的家中。一张床的价格高达五千卢比,甚至是六千卢比。如果再加上椅子和茶几,车上的东西价值一万至一万五千卢比。
一个男人骑着三轮车来到你家,把这张床、餐桌和椅子给你运来,这个可怜的家伙每个月只能挣到五百卢比。
他替你把所有家具卸下来,你用现金给他付账,厚厚的一沓钞票,有砖头那么厚。
他把这些钱装进口袋或者衬衣里,或者干脆塞进内裤里,然后一路骑车回到老板那里,一个子儿都不碰,将钱如数交给老板!
他经手的钱相当于他一年甚至两年的薪水,可他一个卢比也不会私吞。
德里的大街上每天都能见到某个私家车司机开着一辆车,车上别无他人,只是后排座位上有一只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着一百万或者两百万卢比。
这司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如果他拿上这笔钱,他可以去美国、欧洲或者任何地方,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他可以出入那些他梦寐以求却只能从外面观看的五星级饭店,他可以带上家人去果阿或者去英国。
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这只黑色手提箱送往他主人要他送的地方,将它放在主人指定的地方,绝对不会碰里面的一个卢比。
为什么?
因为印度人有情有义,诚实可信?
不,这是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印度人都被困在了鸡笼里,就像家禽市场上那些可怜的鸡一样。
如果是一些小钱,这种鸡笼理论恐怕就得另当别论了。
千万不要用一个卢比或者两个卢比的硬币来考验你的司机、仆人,他很可能会将这点钱据为己有。
可如果你将一百万美元放在一个仆人面前,他一个子儿都不会碰。
如果一只装有一百万美元的黑袋子丢在孟买的一辆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一定会在天黑前报警,把钱送到警察局。
因为这笔钱不该他拿,他也拿不走。
当然报警后,警察是否会把钱归还失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这个国家,主人可以放心地将钻石交给自己的仆人!
苏拉特是全世界最大的钻石切割和抛光中心,每天傍晚从这里驶出的火车上都能见到许多钻石商的仆人,他们拎着一个个手提箱,里面装满了已经切割好的钻石,要送给孟买的某某某。
这些仆人为什么不对装满钻石的手提箱下手呢?他们又不是甘地,他们只是普通人。可他们被困在了鸡笼里,仆人的忠诚是整个印度经济的基础。
了不起的印度鸡笼!
第340章 桎梏
鸡笼为什么能存在至今?这是穆纳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叹为观止。
很多事就发生在他身边,他以前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反而习以为常。
穆纳感到一阵战栗,印度社会中隐藏着令人恐惧的东西。
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少数几个人,对那么多的人亏欠那么多的现象。
这个国家为数不多的少数人,已经驯化了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尽管这些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和他们一样有力气、有才华、有智慧,但他们却让后者永远与奴性为伴。
这种奴性甚至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如果你将自由的钥匙放在他的手中,他会咒骂着将这把钥匙扔还给你。
在德里、孟买这样的大城市,每天数百万人天一亮就起来,挤上人满为患、肮脏不堪的公共汽车,在主人们的豪宅前下车。
然后擦地板、洗盘子、在花园里除草、给主人的孩子喂饭、给主人按摩脚,就是为了得到那少得可怜的薪水。
穆纳觉得,外国的那些富人,根本没享受过。
因为那里没有仆人,那里的富人们甚至连什么是美好的生活,都想象不出来。
想到自己的出身,穆纳突然隐隐有所领悟。
鸡笼之所以没被冲破,大抵是种姓和家族的原因。
种姓不用多说,他自身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诠释。家庭的羁绊,却又进一步巩固了鸡笼的存在。
如果你想冲破鸡笼,那就必须做好足够的准备,准备看到自己的家庭彻底毁灭。
他的家人会被主人追捕、殴打、活活烧死。因此,除了某个天性扭曲的变态狂外,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穆纳往回走,路过旧德里的红灯区。
那些女人在他头顶上叽叽喳喳,隔着妓院窗户上的铁栅栏嘲笑他、奚落他。
穆纳不闻不问,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逃出了鸡笼。
是的,他是那个幸运儿,极其罕见的幸运儿。
他脚步不停,边上那家妓院俗艳的蓝色大门外有一个木制摊位,旁边坐着一个卖槟榔的,正用刀子把香料抹在他从一碗水里面拿出来的湿叶子上,这是做槟榔的第一步。
他的槟榔摊下面的小空间里还坐着一个人,正用一个容器热着牛奶,容器下的燃气炉嘶嘶地喷着蓝色火苗。
“你这是怎么啦?你去看女人呀。”
拉皮条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家伙个子不高,大鼻子上长满了红色的疣。
“你像那种有钱叫外国妞的主,要一个尼泊尔小妞吧。她们美不美?你抬头看看她们呀,伙计!”
他抓住穆纳的下巴,硬逼着他抬头望去。或许他以为穆纳是个害羞的雏儿,第一次来这里探险。
上面那扇铁窗后的尼泊尔姑娘确实很好看:肤色很浅,长着一双让印度男人疯狂的东方式眼睛。
穆纳挣脱皮条客的手,继续低头思考。
“随便叫一个!全部都叫!你不够男人吗,伙计?”
要是换了平常,穆纳说不定还真不介意,毕竟他又不是第一次。
但这时候穆纳看那些女人就像笼中的鹦鹉,在等着被另一只动物蹂躏。
“嚼个槟榔吧,它可以让你翘起来!”卖槟榔的家伙在摊位旁大声吆喝。
他举起一片湿润的新鲜槟榔叶,挥动一下,让上面的水珠飞到穆纳的脸上。
“喝杯热牛奶吧,这也很管用!”在下面煮牛奶的小个子干瘪男人也吆喝起来。
穆纳望着那牛奶,它在不停地翻腾着,顺着不锈钢锅慢慢地溢出来。
小个子干瘪男人笑了,他用汤匙搅动着牛奶,牛奶泛起的泡沫越来越厚,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鸡笼的鸡在叫,聒噪难听。
穆纳冲向那卖槟榔的,将他从高处推下来,把他的叶子丢得满地都是,还把他的水踢翻。
然后,他朝那侏儒的脸上踢了一脚。四周响起了尖叫声,那些拉皮条的向他冲来,穆纳扇了他们几耳光,然后逃离了那条街道。
他回到了旧书摊,这里的气氛让他放松。
从德里城门一直到红色城堡前的市场,沿途的人行道上堆满了成千上万本肮脏、破旧、乌黑的书籍,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科技、医药、哲学、教育和外国介绍,有些书破旧得你一碰就碎,有些书里有蠹虫在吃着大餐,有些书像是从水里或者火堆里抢救出来的。
人行道上的大多数商店此刻都已打烊,但餐馆还在营业,油炸食物的香气和霉烂纸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餐馆排风扇中生锈的叶片在慢慢转动着,活像巨蛾的翅膀。
穆纳走到那些书籍旁,猛吸了一口气。与花街的污秽之气比较起来,这简直像氧气。
一大群买书人正与卖书人在激烈地讨价还价,穆纳快步走到那些书籍旁,拿起一本来翻看着,直到卖书人大声嚷了起来:“你是想买那本书,还是想把它免费看完?”
“这本书不好。”他回答,然后放下书去下一个书摊,拿起一本书来继续慢慢地翻看。
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不花一个卢比,就这样免费翻看着那些书,整整一晚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掠夺那些卖书人!
有些书是用乌尔都语写的,这是牧民用的语言,上面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黑点。
就在他翻看着这样一本书的时候,卖书人说道:“你看得懂乌尔都语吗?”
这是一个牧民老头,漆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宛如雨后的秋海棠叶子,还有花白的长胡子。
“你看得懂吗?”穆纳问。
他打开书,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你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那钥匙,听得懂吗?”
他望着穆纳,漆黑的额头上到处是皱纹。
“我听得懂,牧民大叔。”
“闭嘴,你这骗子。你给我好好听着。”
他又清了清嗓子。
“你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那钥匙,可那道门却始终敞开着!”他合上书,“这叫做诗。”
“诗?”穆纳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滚吧,你这混小子。”卖书人赶他走。
穆纳不以为意,他此刻只想赶快回去,向先生讲讲自己的发现。
不过基尚突然找来了,“先生,苏尔老爷走了。”
“走了?”
“是,离开德里,回孟买了。不,是更南边,听说有急事。”
“这么急?”穆纳有些遗憾。
“苏尔老爷生意做到那么大,肯定很忙啦。”
“先生有交待什么吗?”
“苏尔老爷让先生你回北方邦,普凡查区有很多事在等着。”
“其他的呢?”
“没有,苏尔老爷有要紧事,肯定会打电话给先生的。”
基尚只是穆纳的助手,平常哪有资格跟苏尔老爷讲话。
这次因为走的急,才多说了两句。基尚心里很兴奋,发自内心的骄傲。
在污秽之地,苏尔老爷的名声堪比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