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吉尔战争的阴影,似乎压根没影响这片宁静的郊区。人们漠不关心,只顾埋头生活。
德瓦拉姆很快找到地方,它隐藏在一排停靠在路边的卡车后面,靠近一座生产钢管的工厂。
这家餐馆有不同的名字,你可以叫它比万尼德哈巴,也可以叫它维伊佳家庭德哈巴,这取决于你念哪块招牌上的名字。
在一片草丛的边上有一排水泥房,门上都挂着门帘,似乎在向人们暗示着什么。
偶尔有男人提着裤子出来,边打哈气,边朝脚边的草地吐一口浓痰。
接着又三三两两穿过破旧的马路,来到餐馆打牙祭。
进了屋子后面有一个门厅,里面有塑料的桌子和椅子。
德哈巴餐馆里的客人永远都不会很多,但是一旦有了客人,他们往往会选择坐在包厢里面。
客人们往往是一群面相粗犷的当地商人,他们围坐在一起,喝威士忌,吃泥炉烤鸡。
德瓦拉姆坐在稀稀拉拉的客人中,专心品尝着自己的酸辣土豆。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那个大老板根本不来这儿,操作空间非常大!”
“可…可那是苏尔先生,我们这么做确定不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成立工会而已,这是合法的,我们是在为工人争取利益!”
“以前的工厂主,我们每次要组织罢工,就让警察来捣乱。现在的大老板不在,绝对没人再盯着我们了。”一个声音笃定道。
“真是稀奇,居然有老板几个月不来工厂视察。”
“那些大人物的生意太多了,哪管得过来。不过这样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说得对,组织罢工才能要求他们给我们涨工资,新德里的工会总部会支持我们的。”
“这样真的行吗?苏尔钢铁厂前不久刚调整过一次工资,南比亚经理也承诺我们会修建新的宿舍…”那道怯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蠢蛋!你会嫌弃自己的工资高吗?这是他们欠我们的,想想这几年那个工厂主压榨我们有多狠,这些大人物都是一丘之貉。
这个姓苏尔的讲规矩,那正好,他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成立工会?
我们也只是在按照规矩办事罢了,到时候看好那些马尔达劳工,别再让他们破坏我们的罢工了。”
“对!只有罢工那些大老板才会知道厉害,他们会屈服的!”
啧啧,边上的德瓦拉姆听的摇头晃脑。
他以前也是不安分的主,还亲自组织过罢工和游行。
没想到有一天,别人也会当着他的面商量罢工事宜,罢工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大BOSS。
缘分啊,德瓦拉姆咪了口威士忌。
等那几个面相粗犷的工人离开,他才朝远处招招手。
餐馆里的三四个男孩服务员忙碌着,好像永远停不下来。
直到看见德瓦拉姆指缝里夹的十卢比,才像燕子般飞快的掠过来。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刚刚那桌的几个家伙是哪里人?”
“是兰巴达部落的。”
“就住在附近?”
“是,他们是本地人。”
“马尔达劳工又在哪儿?”
“噢,他们是群绝望的无赖。”
“在哪里能找到他们?”
“这个镇子最肮脏的地方。”
德瓦拉姆挥挥手,坐在门厅里面,看落在高速公路上的雨滴。
稀稀落落的雨滴说明今年的南亚季风很弱,雨水带走了空气中的热气,但是也平添了这里的荒凉。
这个地方既不是城市,也不是乡镇或者农村。每天晚上到了九十点钟时,整个市场往往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当然,那些偶尔徘徊在这里的醉汉除外。
但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却有川流不息的车辆,路上有个橘红色的标志牌,上面写着“喝酒禁止开车”。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妇女和儿童,只有那些冷酷而又疲惫的男人们。
他们一刻不停地劳作,也不知为什么而忙活。
德瓦拉姆起身,他得去找苏尔先生聊聊。
第435章 典
“他们想罢工?”罗恩满脸古怪。
“是,我在餐馆里偶然听到的,本地工人组织。”
“啧啧,看来是我对他们太好了。”罗恩挑眉。
“苏尔先生,这里不是北方邦,愚昧的乡下人根本不知道您是怎么样的存在。”
“难怪雷迪家族的钢铁厂,都喜欢使用外地人。本地人太不礼貌了,总是想搞幺蛾子。”
“他们想依仗工会制衡工厂,然后再为自己牟取好处。”德瓦拉姆解释道。
这里面的事,他门清。罢工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工会的人会不断的要求涨薪或者改善工作环境。
真以为这些人是代表着无产阶级?扯淡!
在印度绝对不可能,一个种姓制的国家,谈个屁的无产阶级。
所谓的工会就是一帮蛀虫,如果放任他们做大,工厂的很多生产活动都会开展不下去。
“我本来还想着把工厂的运营正规化,提供保险、医疗这些福利,新宿舍也在规划,但是现在我倒不急了。”
“我会搞定的,苏尔先生。”德瓦拉姆大包大揽。
“你打算怎么做?”
“借助马尔达劳工的力量。”
“嗯?”罗恩不明所以。
“这是酷瑟尔附近,非常特殊的存在。”
德瓦拉姆最近走访了很多地方,他逐渐认识到这片工业园区的工人成分非常复杂。
首先最多的就是乡下人、穷人,或者也可以称他们为农民工。
过去二十年里印度发生的变化,对于这些穷人来说毫无疑问是残酷的。
尽管百万富翁和千万富翁的人数增多了,中产阶级中的追随者也多了。
但是印度穷人的生活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即便是有一点儿改善也是微乎其微。
经济学家、官员、富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印度的农村几十年来几乎在原地踏步。
尽管印度政府已经在极力美化数据、瞒报贫穷人数和贫穷程度,但公布出来的事实依旧触目惊心。
按照公开的调查报告,印度国内的日均消费不足20卢比(45美分)的人数为7.7亿,占全国总人口的77%。
这一庞大群体内的多数人,从事的是政策制定者口中所谓的“无组织的”或者“非正规”的行业。
即工作没有规律性,工作条件非常残酷,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以及同上层流动的机会。
他们就是农民,只能不停地游荡在他们长大的农村地区,或者打工的城市、城乡结合部。
人们默认把农民工、童工和合同工一起视为那些从事“非正规”行业人群的最底层。
他们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如超长的劳动时间、社会孤立、超低工资以及严重缺乏基本设施之类。
他们居住在贫民窟里,有时候24小时都需要工作,他们也无权获得政府发放的贫困卡。
他们无处不在:蜷缩在人行道和德里高架桥下搭建的帐篷里,随身带着工具坐在加尔各答的市场等着招工,在离缅滇不远的英帕尔镇聚集在用破布和废报纸点燃的篝火旁,在各地的火车站,试图挤上将牲口运往屠宰场的火车里。
尽管如此,他们却无处可见,因为他们毫无地位。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背井离乡。
外出务工往往是农村家庭维持生活最低标准的一种方式,而不是改善生活标准的方式。
但是,在贫苦的农民工阶层之下,还存在着另外一个阶层。
这个阶层对生活已经绝望了,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如行尸走肉般。
所以,他们也是无敌之人。
以前的工厂老板经常在工人罢工的时候,雇用他们充当破坏罢工的无赖。
这一群体有个统称叫“马尔达劳工”,取自西孟加拉一个城镇的名字。
“如果你去问这些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会告诉你是‘马尔达’。但是马尔达这样一个小小的城镇是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口的。”饭馆的老板说。
这些人其实来自孟加拉国,而马尔达镇则紧靠孟加拉国的边境线。
他们是牧民,非法偷渡到印度。因为没有任何权利,所以他们往往愿意为了一点点钱而工作。
也就是没有底线,哪怕背叛自己的阶层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想让这些马尔达劳工出马?”罗恩问。
“是,也不是。”
“怎么说?”
“马尔达劳工确实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但我还想多找一些帮手。”
德瓦拉姆本来想说马尔达劳工会搞定一切,因为他们什么手段都用。
但考虑到罗恩的名声,他又放弃了这种做法。
在集市那里德瓦拉姆可是听到了马尔达劳工很多的“光辉事迹”,和罢工群体直接冲突,那都是稀疏平常的小事。
餐馆那里的服务生告诉过德瓦拉姆一个故事,80年代时钢铁厂几个人试图组织工会。
在那个时候,工厂并不完全依赖农民工,其工人中农民工和当地居民各占一半,而当地工人很多来自兰巴达部落。
两个来自兰巴达部落的工人开始带头组织工人成立工会,他们赢得了农民工和当地工人共同的支持,并且注册了工会。
按照法律规定成立的劳工委员会要求工厂管理者承认工会的合法性,工厂也确实承认了。
当工会要求提高工资并改善安全条件时,工厂管理者拒绝了他们,于是工会便通过罢工进行报复。
工厂主们就罢工问题向当地警察求助,一个警察说他可以帮助厂主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走访了兰巴达村、马尔达劳工群体,并同其中的某些人进行了交谈,很可能是威胁他们,也有可能是给了他们一些钱。
不久之后,马尔达劳工群体中的多名妇女,突然主动向兰巴达村人主动示好。
特别是那些组织罢工的工人,或是诱惑、或是挑逗,然后把他们拉进房间。
结果好事还没得逞,那些妇女突然哭喊着跑出木屋,完全一副受害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