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这些瓷枕残片,基本可以证明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制瓷工艺:三彩陶、瓷枕。
多用点儿时间,林思成能把国内外各大博物馆收藏的许多的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
就这段时间查到的:首都、陕博、豫博(河南)、冀博(河北),以及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这才是赵修能查了一个月的结果,没查到的更多。
但不急。
一是缺乏关键的技术链条:既然本时期的遗址破坏太严重,那就得找到早期的遗址,至少要证明其技术传承来源。
其次,把所有博物馆收藏的河津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都比不过故宫里那一只:
乾隆亲笔题诗,且枕着睡了好多年,影响力可想而知。
所以归根结底,要找到宋窑。
转念间,林思成又拿出三天前画的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看不懂的符号。
图的最北边,画着一个偌大的三角形,上面写着两个汉字:北涧。
这是王齐志强烈要求林思成写上去的,因为不写的话,没人能看得懂。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别不出来。
见过这张图的人不少,都知道这儿是林思成根据梯田、养殖场、上、下八亩等四处遗址,推测的宋窑窑址最终地点。
经历了这么多次,没人怀疑林思成的推测和计算能力。他说北涧那一块有遗址,肯定不会错。
他们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又像这儿一样,挖出来一座金代的,更或是明代的?
不过田杰和高章义带着四个组,全去了那一块。林思成说:是与不是,今天就会有结果……
“谈秘书长,这儿的后续发掘就交给你们了,四号作坊要稍仔细些,特别是底面遗存,一定要尽量保持完整!如果人手不够,就向市里和省级部门寻求支援……”
谈武属于门外汉,大致相当于联络员,边记边问:“林老师,能不能具体点?”
“能!四号作坊应该算是河津窑的代表性单位,而且是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剔花、刻花、低温三彩瓷枕的原生地……这样,你直接这样写……”
林思成稍一顿,指了指发掘出的瓷枕残片:
“经修复中心调查,国内各大博物馆,比如故宫、陕博,以及美国、日本等博览机构,均收藏有类似河津瓷枕的珍品。是否产自河津,还需进一步查证……”
谈武笔下一顿,瞳孔缩了一下:哪个修复中心?
当然是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
一群京城的专家瞪着眼睛:这么多博物馆收藏有河津窑瓷枕,我们怎么不知道?
孙嘉木一脸古怪:别说你们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
不,应该是各大博物馆都不知道……
他正要问,王齐志吐了口气:“孙处长,你好长时间没见赵总了吧?一个月前,林思成就让他去京城了……”
孙嘉木半信半疑:那时候刚找到北午芹唐窑,压根和金代、和瓷枕扯不上半点边。林思成怎么敢确定,哪家博览机构收藏有河津瓷枕?
王齐志想了想:“他记性好,估计之前在哪看到过!”
孙嘉木很想骂声娘:王齐志,你要不要脸?
第258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孙处长,老师没骗你,我确实凑巧看到过!”
林思成笑着解释,“去年秋天,老师带我到陕博学习唐代金银工艺。无意间看到馆藏的两件瓷枕。”
“一件是八十年代晋博捐赠的童子戏莲图瓷枕,出土于侯马(山西LF市代管县)牛村古城金代墓葬。另一件是榆林(陕西)北宋墓出土的黄河诗八角枕。
因为没标窑口,我当时还问过。馆员说,陕博只是初步推测,这两件应该出自北宋或金代时期的定、磁、巩三窑。但具体是哪一窑,一直没有定论。直到在永济时,我们收到几件瓷枕及残器……”
说着,林思成翻出了几张照片:“上面一张,是我们在永济征集到的文物,下面两张,就是陕博馆藏的瓷枕。
我当时觉得不大对,请黄教授做了化验分析,结果显示:四件瓷枕不但年代相近,釉料与瓷土成份没有任何区别……
之后赵师兄说,他在首博、河博也见到过类似的瓷枕,然后商量了一下,赵师兄就去了京城……”
还真是凭记性好?
孙嘉木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的眼珠子却嘟碌碌的乱转。
没错,林思成确实是和他一块去的省博,但前后不过两三次,林思成什么时候去过陶瓷馆,见过什么瓷枕?
然而照片都拿了出来,肯定不会有假。但王齐志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来……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怪,孙嘉木也没在意,盯着几张照片看了看:
“别说,我也有印象:首都博物馆、恭王府、明十三陵,好像都有类似的瓷枕珍藏……如果能证明出自河津,而非之前论断的定窑或磁州窑,意义不可谓不大……”
孙嘉木帮他数了一下:“再加上老窑头清窑、北午芹唐窑、古垛金窑、元窑,以及焦炭遗址,申报一下今年的考古新发现,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何止是没问题,应该说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孙嘉木身份不一样,没敢把话说太满。
林思成也明白孙处长的意思:万一最后没找到宋窑,也没必要灰心。就现有这些,已经足够让你名动考古界和文博界。
“谢谢孙处长!”林思成点点头,“宋窑应该能找到,无非就是大与小!”
“我知道!”孙嘉木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万一没找到卵白玉,也还有一座新石器时期遗址打底。所谓有始有终,你总不能扔下就走吧?再说了也耗不了多久,发掘加研究,至多两三个月搞定……”
王齐志愣了愣:就说这几天,孙处长怎么跟这么紧,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但说实话,王齐志觉得可能性不大。不是林思成愿不愿意去,而是孙嘉木所说的万一。
用林思成的话说:有唐窑,有金窑、元窑,乃至清窑,不可能到宋朝的时候,突然就不烧了?
既然有宋窑,那就肯定有卵白玉……
正转着念头,对讲机“兹兹”的一响,里面传来田杰的声音:“林老师,找到了……白瓷,好多白瓷……白釉瓷、刻花瓷、诗文枕、白玉碗……和咱们在永济征集到的一模一样……”
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具体位置?”
“不远,就在北涧,你回过头就能看到!”
“好,辛苦田所,我们马上过去!”
林思成的语气很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一样,但其它人精神一振:白玉碗,不就是卵白玉?
惊愕然,所有人回过头。
确实不远,可能三百米,也可能四百米。影影绰绰间,能看到穿着迷彩服的考古队员,立在台地边缘的机架,更能看到新竖起来的几杆红旗。
怔愣好久,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引擎盖上的那几张图。最中间的那一张,偌大的“北涧”两个字,像是针一样的扎进了瞳孔里。
其它的窑址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他们只是听说。但后面几处,孙处长亲自跟着看过:
一处比一处准,一处比一处快。
一周之内,找到了四处窑址,平均两天不到就一处,比传言中的还要夸张。
包括林思成画的那张图,专家们昨天也见过。当时还私下讨论了一下:
根据已发现窑址,推测疑似存在的遗址范围,这本来就是野外考古的必修课程。
但有一点:即便推测,只是推测大致范围,而非确切地点。而林思成那张图上的北涧有多大?
只是固镇村北的一处台地,当地人称北涧疙瘩,总面积不过三亩大小。
这已经不是推测范围,而是直接指定,所以专家们都有些怀疑。
好了,亲眼见到了,不用怀疑了吧。
林思成让方进收拾图纸,他没坐车,而是提着探钎下了沟地,顺着田道往北走。
孙嘉木和一群专家紧随其后。
王齐志跟在最后面,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就说放着遗址不发掘,孙处长却给专家团放了一天假,又带到这儿来参观?
来,都看看,别觉得人家年纪小,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等于无形中,把林思成的权威竖立了无限高。
等以后哪一天,林思成万一进了文物局,再让他接手什么考古任务,或是负责什么研究项目,是不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王齐志敢保证,到时绝对没有人反对。就算有人不知情,想置疑,也会先打问打问。然后一听,好家伙……这还置疑个屁?
别说,孙处长想的挺远……
不过三百来米,转瞬就到。
谈武已经安排人立好了围栏,将整座台地圈了起来。四台钎探机由外到里,正在探边。
田杰和高章义各领着一队人,已经将探明的两处灰坑揭开了面。
没敢用村民探方,坑底全是技工刮面。县里抽调的工作人员站在坡中和坡顶,居中转运文物。
坑上面铺了软毯,七八个文物局的科员正在用毛刷细心的清理瓷片。
再看清好的那些,一群人愕然不言。
白瓷,好多白瓷:剔花、刻花、印花、白釉。
碗、盏、盘、瓶、匣、枕……应有尽有。
还有少量的黑瓷和三彩陶,但数量不足三分之一。
看了一阵,孙嘉木拿起一块白瓷片,眼睛眯了一下:胎白质密,既坚且薄。
有多薄?
也就将将一毫米。
釉色油亮,莹润如玉。微微测光,釉层中泛出几丝微青。
但很淡,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恰如林思成所说的:所谓的卵白玉,就如看一颗煮熟的鸡蛋,隔着蛋青看蛋黄的那种呈色。
孙嘉木不敢说自己是瓷器专家,但干了半辈子考古,发掘过的瓷窑多到数不清,他至少敢肯定:之前绝对没见过这种呈色,这种质地的白瓷。
有多好不敢说,但绝对够独特。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还真让这小子给找到了?
正感慨着,田杰仔细汇报:“初步探明,遗址面积应该在一千平方左右:其中半倒焰式馒头窑两座,结构包括通风口、扇形单火膛、窑床及双烟室……”
“窑洞式作坊两处,保留澄泥池、沾浆缸、灶址、石磨盘、石臼等……涵盖原料制备、制坯、晾坯全流程……”
“灰坑八座,含窑炉残渣、残次瓷片及窑具。预估瓷片及窑具标本在八百公斤到一吨左右,其中一半为窑具,四分之一为白瓷枕与三彩陶枕,其余为细白瓷……”
算一算,细白瓷样本,也就两百公斤?
林思成点点头:“谈秘书长,通知各实验中心派人来领样本!”
谈武愣了一下:他之前以为,林思成会全部拿走?
暗暗转念,他忙拿出手机,正要拨号码,又觉得还是提前问一下的好:“好的林老师,那配额怎么分配?”
林思成毫不犹豫:“就现有的六家,平均分!”
哪六家?
西大文物修复中心,省陶瓷研究中心,省考古中心,省文遗中心,及市陶瓷研究中心和文遗中心。
两百公斤样本六家分,一家才三十来公斤?
在场都是行家,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机构研究复原已失传的制瓷工艺,样本是以“公斤”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