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这么简单,何况自己现在复原的是宋代的卵白玉,而非明代的德化白。
是不是驴头不对马嘴?
暗暗自嘲,林思成叹了一口气:算是烧废了!
他摆摆手:“方师兄,收起来吧!”
方进戴上了手套,但还没来得及拿,赵修能往前一拦:“不是……师弟,这是德化白薄胎?”
林思成知道他的意思:卵白玉虽然没复原出来,但咱们把真正的德化白复原出来了呀?
问题是,人家德化窑认不认?
他叹了口气:“赵师兄,德化白现在有多薄?”
赵修能愣住,嗫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商妍后知后觉,眼睛里放起了光:林思成误打误撞,解决了德化白最难解决的难题?
但不对。
古籍中记载的德化白薄胎,最薄的是三毫(一毫米),但现在德化白有多薄?
零点二毫米,和纸差不多厚。所以才有“看着像纸,其实是瓷”的说法。
说直白点:科技树点歪了。
所以,既便是林思成,也不可能把零点二毫米厚的瓷烧的跟冰一样透。
不过并非没办法解决,而且严格说起来,林思成烧出来的这三件,才是真正的德化白薄胎瓷。
所以赵修能才这么兴奋。
但看林思成,好像“也就那样”的感觉。
盖因他本来就会,等于把前世的功课温习了一遍,没什么可兴奋的。
让方进收起杯子,林思成又安排任务:练泥的练泥,塑胚的塑胚,调釉的调釉。
安排完之后,他坐在电脑前,准备重新计算一下氧化还原的转换数据。
但刚刚开机,外面“咚咚咚”的一阵,林思成回过头。
嗯,老师和吴司长。
但怎么跟野人一样?
两个人像是刚从山里跑出来:双眼腥红、眼窝深陷、胡子拉茬,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
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但又脏又皱,跟抹布一样。还离那么远,一股好多天没洗澡的酸味隐隐飘来。
林思成一脸愕然,下意识的站起身。
吴晖风一样的冲到他面前,双眼灼灼,从上往下,像是看外星人。
林思成顿时了然:这是被铁质文物的研究成果给震住了。
转着念头,他笑了笑:“吴司长,你先坐!”
第267章 屈才了
方进端来了糕点,李贞沏了茶,吴晖却动都没动。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名:震撼、惊愕、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一个星期,吴晖没日没夜,废忘食,人都瘦了一圈,才把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的成果验证了一小半。
即溶剂基础配比,无机盐协同。剩下的三大类,他看都没顾上看。
这还是拿着标准答案反向验证,如果是从头开始研究,需要多久?
从八十年代末到2000年,文研院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用时十一年。
之后,借用文研院的数模和核心资料,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国博用时五年。
同时期,北大文博系另辟蹊径,研究复配体系,用时三年,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这还是BTA考古应用研究领域最权威、最顶尖的三家,第二档、第三档,乃至不具名的高校团体和研究机构多到数不清。
耗时八九一十年没任何成果,尽跟到别人屁股后面吃灰的一大堆。
而林思成用时多久?
一年!
效率又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沉默了好久,吴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材料学研究有多难?”
林思成没吱声。
要说难,确实难。
一是涉及领域太广:物理、化学、生物、机械工程、量子力学、凝固体物理、材料科学、高分子化学、以及材料热力学、材料制备工艺等等等等。
二是足够抽象。就说一点:材料性需结合宏观数据、细观结构、微观原、分子层面……就这一行字,分开都认识,合一块,是不是就感觉:这讲的是什么寄吧玩意?
看不懂就对了,从大四拉几个材料专业的毕业生过来,搞不懂的一大把。
所以,凡是涉及材料学的研究团队,光是研究员就得配十几个,但凡少一个,你这试验就搞不下去。
这还只是基础的团队配置,涉及到具体研究和实践,难度系数是几何倍数的几何倍数。
一是材料设计空间巨大,选择构建单元及其排列方式有无数组合可能,你得一样一样的试,一样一样的排除。
就像林思成报告中的无机盐协同:BTA +钼酸盐/钨酸盐/磷配盐/硅酸盐。
乍一看,复配体系才四种,感觉好简单?
但具体到分类品种,四种盐类的单体总数是一千一百多。如果扩大到适用于缓蚀剂的无机盐,基础单位是“万”!
而且并不是你把单体选对,实验就能做成功:还需要精准的核心配比、更需添加的金属离子和有机酸的种类、数量与顺序,及实验环境参数:PH范围、温度、湿度等等等等,精确到小数点之后好几位的程度。
不管是哪一种,但凡错一个百分点,准备了十多二十天,乃至一两个月的实验当场就能报废。
其次:因为技术封锁,难以通过国外已成熟的理论模型准确预测性能。需要反复试错,反复试验,更需长期积累实验数据。
有时,突破性进展耗时,至少以“十年”计。
比如文研院。
但文研院和国博背后站的是部委,北大文博系背后是国内最顶尖的高校。每一家的团队,都聚集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用的更是最顶尖的设备,纯度最高的物料。
而林思成呢?
实验室三个组长全是门外汉,剩下的全是实习生。数来数去,就王齐志稍懂点,却是个甩手掌柜?
等于这些研究成果,全是靠林思成搞出来的?
如果列个公式:林思成VS国内顶尖考古科研机构=KO。
关键的是,他学的压根就不是材料学,甚至大学都还没毕业……这谁能想的通?
吴晖又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成果一旦发表,意味着什么?”
林思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把基础溶剂的缓蚀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等于文研院的十一年,国博的五年,全白折腾了。
包括数以千万计的经济成本,几十号专家十数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同时也意味着,这条赛道彻底被他堵死了。
他把无机盐复配体系扩展到四种,等于北大文博系这三年,也白折腾了。
百分之九十六及以上的缓蚀率则意味着:无机盐复配这条赛道,也被他给堵死了。
虽然剩下的三大类,林思成还处在研究阶段,但基本已被他圈好了框架,锁定了研究方向。
可以这么说:以后不管是谁研究BTA考古应用缓蚀技术,林思成就像横亘在路中间的一座山,永远都绕不过去的那种。
这还是他刻意放缓研究节奏,故意压着实验进度,不然,这三条赛道也得被他彻底堵死……
看林思成不说话,吴晖还以为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强调了一下:“不止考古,不止文博领域!”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工业的基础是金属,只要是金属就会氧化。所以哪怕BTA缓蚀只占金属防护领域中极小的一部分,但要与考古领域相比,就像西瓜和芝麻的区别:
电子工业、汽车等冷却系统、油田注水、水处理与循环、金属加工,乃至于以后的新能源(电池电极,导电金属盐)。
说难促进国内工业有多大的进步,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国内的工业发展肯定有点用处……
“吴司长,你肯定很好奇:全国这么多家机构研究BTA考古应用,有的从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了十多二十年都没有攻克的难道,有些甚至是想都没有想像过的领域,我为什么只用了一年,研究出的成果不但多,而且全是颠覆性的?”
“更比如,有些需要做几百组,可能上千组的实验,我为什么只做十多组,就能精准的构建单元?有些不确定性非常高,极易出错的实验,我为什么通过有数的几次,就能预测到准确的数据模本?”
“就像是,我早就知道精确的数据集,甚至于早就知道,什么样的单体有效,什么样的无效?”
吴晖猛点头:可不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林思成在照着答案抄……
“我如果说,实验准确率之所以高,试错次数少,全是我根据已发表的相关论文推导、排比的结果,你肯定不信?”
吴晖“呵”的一声:“王齐志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信个锤子我信……
林思成笑了笑:“我说几篇,吴司长应该有印象:其实在2000年,上海电力大学的徐群杰教授就提出过复配钨系缓蚀剂对铜电极缓蚀作用的交流阻抗研究方向。
2004年,大连理工提出植酸盐掺杂聚吡咯/纳米SiO2/环氧树脂长效耐蚀涂层的制备及缓蚀性能……
2005年,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对黄铜的协同缓蚀行为研究。”
“这三篇论文,是国内最早有关BTA无机盐协同、BTA有机盐复配协同应用。在此期间,发表的相关论文还有很多……”
“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2002年提出:缓蚀剂BTA与AMT保护青铜文物的对比研究……2004年,河北科技大学提出SiO2微球负载BTA缓蚀剂型自修复耐蚀涂层的制备及性能研究……以及2005年,BTA系列缓蚀剂对铜缓蚀作用的光电化学比较……”
林思成每说一篇,吴晖的眼皮就跳一下。
有些他知道,比如徐群杰教授:这位是中国能源材料电化领域的大牛,负责的全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项目,而且同时研究好几项。
但他的主攻方向是电厂化学、储能电池材料、电力材料防护。相比较而言,金属防护的比重极小,细分到BTA考古领域的研究,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徐教授提出的方向,只是方向,提完后扔那就不管了。
国博立项时,倒是有人提过,要不要试一下。但随即就有人反对:一是没电力集团有钱,二是没徐教授专业。他都没有持续研究,可见难度之大?
随后便做罢。
有的吴晖也了解过: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这个方向是电镀领域的镀铜光亮剂方向,和BTA沾点边,但也有限。
还有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AMT是偏钨酸盐,与BTa配比,效果还不如基础溶剂。
所以,如果说林思成靠这些论文推导出实验单元、构建出排列方式,乃至准确预测实验单体,吴晖坚决不信。
林思成左右看了看:“我再说一本,但吴司长你听一下就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不认……
1991年11月,轻工部出版过一本《技术资料:近期美国精细化工配方与技术》,其中就包括BTA无机盐复配、有机盐协同,不知道吴司长有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