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止是宋到清……北午芹遗址的发现,完全可以证实,这种瓷器的源头在五代初,更或是唐末。
如果再向下追溯,完全可以追溯到民国,乃至现代。而且民国时期已不仅仅局限于德化窑,稍大点的民窑都能烧出薄胎瓷。
最薄的,能薄到零点一毫米左右,甚至器型极大,且透,透到可以用来做灯罩的地步。
就像这一件:
所以,如果再重新整理一下:从唐末到民国,从官窑到民窑,这种烧瓷工艺,上下传承了一千年还有余?
数一数,迄今为止,工艺链条如此完整,技术演变脉落如此清晰的古陶瓷,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年以上的古陶以工艺有几种?
答案是一。
之前工艺链条最长的是龙泉窑青瓷:始于东晋、明代断烧,上下将将一千年。
如今又多了一种:青白釉、卵白玉,更或是称之为薄胎瓷。
除了传承,还要看在历史中的代表性和影响力:从晋到元,只有在尚青的南宋时期,短暂的一段时间内,龙泉青瓷被列为贡瓷。其余时期,一直都烧的是民间用粗瓷。
而这种薄胎瓷,历经北宋、金、元、明、清,五朝均为御器。
不敢说一骑绝尘,至少从工艺技术、科技水平等方面比较,肯定要强那么一点点……
吴晖终于明白:林思成为什么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
如果不发掘这两处遗址,他就没办法证明这种工艺技术的传承过程,更没办法证明完整的演变链条。
说直白点:没有河津窑和霍证窑的佐证,他没办法把北宋的影青瓷和元代的卵白釉、以及明代的甜白釉关联起来。
假设,假如最终证实,会怎么样?
从唐到民国,上下一千年有余,且为五朝贡瓷……不敢说绝后,至少是空前。
关键的是,好死不死的,林思成在遗址范围内,勘探出了一座仰韶时期的陶窑遗址。
是不是意味着,还能再往前追溯一下?
想到这里,吴晖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缩:他算是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要把他和孙嘉木忽悠到西京来?
抛开陶窑遗址,只说从唐到民国:时间跨度一千年有余,完整的传承链条,深远的历史影响力,这已经不是常规性发掘项目,而是涉及到国家级课题、追溯工艺起源的主动性重大项目。
其次,不仅仅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还需要对湖田窑遗址进行再次考证和发掘,更需要对元代卵白釉、明代甜白釉、明清两代德化窑工艺进行深入的调查和研究,乃至于勘探遗址。
涉及到山西、景德镇、福建(德化窑),如果让其中哪一个省主持,先不说技术够不够用,条件允不允许,另外两家愿不愿意听你指挥?
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论,这个项目都只会由国家文物局主持,组织发掘。
本能的,吴晖想起林思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吴司长,你放心,输了我就认。等我忙完这几天,你和孙处长说去哪,我就去哪。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拿杆洛阳铲挖坑都行。
想想电脑里的那十几项BTA成果,并刚刚才看过的分析报告,再看看长案上摆的整整齐齐,次序分明的白釉瓷,然后再回忆一下,他勘探河津那五处遗址的全过程……
结果,你让他去挖坑?
这不是大格小用,这他妈是糟蹋人才。
更主要的是,遗址全是他发现的,包括河津窑,包括霍州窑。
同时,技术起源、工艺链条,全是他验证的。甚至于,他已经做完了大半的研究工作,只需要发掘出遗址,侧面验证一下工艺流程。
所以,要么让他主持勘探发掘,要么主持工艺研究,不会有第三个可能。
顶多也就是顾虑一下他太年轻,资历不够,给他安排一个保驾护航的甩手掌柜。
就像隔壁的实验室:王齐志挂名,林思成干活。
但这样一来,站在运城的立场上,估计天都塌了。
原本是:元代唯一的细白瓷生产中心、贡窑,金、元明期唯二的白釉并瓷枕贡瓷(同时期还有定窑),现在成了唯二、唯三,因为还要加上霍州窑。
站在省文物部门的立场上,可能得拿头撞墙。
原本是:全国唯一一处完整、全工艺体系的宋代卵白玉烧造遗址,结果,只存在于史料中的卵白玉,竟然是宋代景德镇湖田窑的影青瓷?
不论是烧造历史、还是代表性,以及遗址规模,两者都没办法放一块比较。
更关键还在于,这种工艺的演变瓷在明清两代的影响力。特别是明代:甜白釉、蛋壳杯、成化斗彩,乃至鸡缸杯……这怎么比?
甚至于,它连德化窑都比不过。
就好比,黑夜中只开一盏灯,和舞台上开好多盏灯的区别。
前者能让它无比耀眼,后者只会让它黯然失色。
吴晖已经能够想像到:当文物局叫停河津窑项目,重新系统性的规划发掘计划,山西那边会有多难受。
当文物局主持并组织,林思成跟着专家组再一次到河津的时候,他们会有多么的难以置信。
等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到的这一步,怕是会后悔到吐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逻辑不对……
吴晖想了想,觉得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打哑谜,他索性开门见山:
“为什么不再研究一段时间?不说完全复原工艺,至少也要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别人想追也追不上的时候,再把这些拿出来?”
“不然,你做的这些,耗费这么多的资金,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不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谢谢吴司长,我和老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拖了您这么久!”
说着,他又拿出那件刚烧出来的青白瓷杯。
瞄了一眼,吴晖的两颗眼珠直往外突。随后,就跟过电一样,手指禁不住的颤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宋代影青瓷,河津青白瓷,还是明代蛋壳杯,清代德化葱根白?
更或是,包含了几种瓷器所有的工艺特点,就像个大杂绘?
吴晖睁着眼睛,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怪不得,让人欺负成了那样,王齐志一反常态,连声都不吱?
更怪不得,欢送会那天,林思成依旧能笑的出来?
这师生俩憋的何止是大招,这他妈是绝招。
第271章 我见过
京城的北四环人来车往,喧闹异常。
两座大厦并排而立,居中的门牌上刻着一行字: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临近八点,男男女女进了大院。
昨天人事部通知,院、所、及实验室负责人今天到大厦十七楼多功能厅听讲座,不用到科室报到,几位领导拐进了旁边的文博大厦。
吴晖和孙嘉木一个夹着包,一个低着头,将将走到楼门口,身后传来腾腾的脚步声。
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小跑了过来。边追边喊:“吴司、吴司……”
两人转过身:“马院长!”
“孙处长也来听讲座?”
跑到近前打了声招呼,马副院长扶了扶眼镜,“吴司长,能不能请教个问题?”
吴晖顿了一下:这么客气?
两人算是前同事:同为文研院的副院长,一起共事了三年,吴晖的排名稍高点。
直到去年,吴晖调到了文物局考古司……
他点点头:“马院长你说!”
“好!”马青林一点儿都没客气,“吴司长,是你向局里建议,暂停铁质文物保护项目的,对吧?”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一怔愣:是谁走漏的消息?
张院长,或是哪位局长?
怪不得老马这么严肃?
好好的国家级项目,都研究两年了,马上要出成果,说停就停?
也就是吴晖,两人不但共事、合作过,吴晖还是老领导。但凡换个人,马副院长非揪住领子呸他一脸。
不过没关系,听完今天这个讲座,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叫停项目。
吴晖叹了口气:“对,是我!”
还真是你?
马副院长一脸不解:吴司长,这个项目还是你在职的时候,主持申请竞标的,对吧?
申请也是你,叫停也是你,你这搞什么把戏?
“吴司长,能不能说一下什么原因?”
“当然能,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吴晖半开玩笑,“领导给你漏风的时候,没讲一下?”
“讲了!”马副院长点点头,“说我们现在研究的这套技术,早被人家研究透了。还说无论是创新性、科学性,还是学术价值、实用价值,更或是社会价值和影响力,都比我们高八个维度……”
吴晖默然。
这一听,就是张院长的语气和措词。
但是老张头,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尽起哄架秧子?
“马院长,你别听院长给你胡吹,确实超前一点,但哪有这么夸张?”
吴晖看了看表,“一两句讲不清,你看这样行不行:听完讲座,咱们坐下来慢慢探讨!”
一听要坐下来探讨,马副院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在意的不是叫停项目,而是叫停了项目,却不告诉他原因?
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第二级),上马两年时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及资金?
身为负责人,如果搞不清楚项目叫停的原因,他连觉都睡不着……
马青林勉力笑了笑:“行,晚上我摆桌,孙处长也来!”
“好!”
吴晖点了点头,又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还摆桌?
听完讲座,你马副院长还能吃得下饭,我叫你这个……
转念间,三人进了大厦,上了十七楼。
挺大,差不多一百人的会议室,设施一应俱全。
三个年轻人在台上调试设备,身后的电子屏上打着着两行大字:
浅析河津窑细白瓷制瓷工艺的起源与演进。
主讲单位: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
来回瞅了两遍,马青林狐疑了一下:来文研院之前,他是甘肃博物馆副馆长,兼文物科学保护部主任。专业对口,还离得近,对西北大学,特别是文遗学院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