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曲起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会场里陡然一静。
议论的闭上了嘴,看林思成像看外星人似的收回了目光。
老院长眼睛一瞪,盯着林思成:“愣啥,讲!”
林思成如梦初醒:“谢谢院长!”
笑了一下,他重新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我继续:我是王齐志先生的学生,同时也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中心于2007年8月成立,迄今,已研发唐代宫廷錾金、金汞齐、金漆镶嵌、髹饰等修复工艺……
以及清代铜胎珐琅、釉下彩、颜色釉,明代景泰蓝、单色釉、釉里红、青花瓷等文物的修复技术。现阶段,正在研究明清时期薄胎瓷,并斗彩瓷的工艺和修复技术……”
“轰”的一下,刚刚安静了一点的会场,再次喧闹起来。
别以为都是专家,就应该稳重的像石头,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专家也是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比普通人更单纯。关键的是懂的多,感受只会比普通人更深刻。
这个中心去年八月分成立,到现在将将一年,对吧?
看看在这一年里,这个中心研发的技术:唐代八大金银工艺研究了一半、清明两代官窑瓷器的所有种类,也差不多研究了一半。
除此外,还要加上铜胎珐琅和景泰蓝,并明青花?
这三种文物的工艺有多复杂,在场的都知道。
数遍全球,就数故宫珍藏的明清瓷器最多,就数他们的瓷器修复技术水平最高,不信问一问,他们有没有把这三种文物的修复技术研发出来?
再算算时间,他们又研究了多少年?
下意识的,有人偏过头,看着故宫的吕所长。
吕所长瞪了回去:这话又不是我说的,看我干什么?
随即,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偏头的人越来越多……
吕所长叹口气:“好吧,我确实见过!”
第272章 用数据说话
吕所长见过什么?
见过这个小孩所说的技术,还是修复后的实物?
吕呈龙叹了口气:这两种,他都没见过,见的只是修复录像。
但是给他的感觉,比见到实物还要震撼。
因为录像中铜胎珐琅修复过程,与故宫金属修复实验室的工艺技术一模一样:无论是窑炉温度,复烧过程的控制,还是掐丝、点蓝的手法。
青花瓷的修复过程,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思成在录像中所展现的技术和手法,比故宫的更为超前!
打个比方:就如登山,两人走的同一条路。故宫差不多在半山腰,林思成却已经接近山顶。
但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于不可能发生。
道理很简单:这是传统技艺,是纯手工活,工艺的侧重点从来都不是什么数据、资料、科学技术,而是经验和熟练度。
哪怕把所有的资料给你,所有的工艺步骤讲的清清楚楚,但如果没有十几几十年的实操经验与积累,即便让你照着抄,抄出来的只会是四不像,补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堆废品。
但再看看林思成的年龄,二十一?
从娘胎里开始练,够不够?
遑论比一群五六七八十岁的老研究员补的更好?
与之相比,今天这儿只能算是小场面:去年十一,王齐志把录像送到故宫,说是请老师们指正的时候,一群老专家当即就炸了锅。
不夸张,王齐志当时差点挨顿打。
看完录像,耿宝昌先生(1922年生人,古陶瓷、古字画学者,国宝级专家,师从孙赢州)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指导?
你他娘的是来炫耀的吧?
所以,从那个时候,吕所长对林思成就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上周局里通知,说周一有个讲座,他一看主讲单位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就猜到是林思成。
当时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进场一看:果不然?
感慨间,吕所长往台上指了指:“各位老师,别看我,看讲座!”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好歹也是享誉中外的知名学者,吕呈龙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说见过,那就肯定见过。
但仅仅一年,就能研发出这么多的工艺技术,那这个中心的专家得有多多,研究能力得有多强?
关键的是,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负责,西大没人了?
王齐志还是他老师,更担任过文研院重点研究所的副所长,为什么不让他负责?
疑点太多,脑子里搅成了麻团,正惊疑不定,眼前突地一亮。
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全是瓷器。
有碗有盏,有盘有罐,有粗瓷也有细瓷,有瓷片也有完整器。
林思成滚动鼠标,将其中两张图片放大。
仔细再看:第一张图片中,像是一只拼到一半的青花缠枝纹盘,但烧不怎么好,胎质粗燥,青花中夹杂着黑斑,发色很暗,且泛灰。
在场都是专家,哪怕研究重心不是瓷器,也能推断的出来:这是明清时期的民窑青花。十有八九是小作坊,规模比较小,工艺不过关。
再看另一张,虽然拍的是底足,外形轮廓一模一样,明显把刚才那半只盘翻过来。
而且还有款,不过只剩一半:天顺年。
感觉少了一个字,应该是“天顺年制”……咦,等等?
这是天顺青花?
干考古的都知道,举世间,只有三件天顺青花:故宫一件、山西博物馆一件,湖北博物馆一件。
所以,这是第四件?
哪怕只是一件残器,哪怕只剩三分之一……
林思成拿起话筒:
“三月初,修复中心计划考察学习绛县的澄泥砚工艺,我和老师到了运城。恰逢农历二月二,解州关帝庙举办庙会,我们在文玩市场淘到了一块瓷片,也就是有‘天顺年’的这块底足。”
“经过实验对比,无论是胎釉成份,还是工艺,和山西博物馆的明代天顺青花波斯文筒式炉完全一致。”
“之后,卖给我们瓷片的老板又拉回来五筐,比对后,拼出了照片中这半只青花缠枝纹盘。除此外,我们在剩余的瓷片中,发现了几块白釉瓷片。”
林思成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几块白瓷片:釉成莹润,既透且亮,胎也极薄。无论是胎还是釉面,看不到什何杂质和斑点。
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完整器的品相极好,烧制工艺极高。
林思成又点了下,图片下方出现一张数据表:
“经鉴定,这几块瓷片距今900±30,年代为北宋末金代初,瓷胎成份为高铝低钙土,AlO约38.54%,CaO:<0.5%……
釉为钙系釉,钙均值7.19%,钾含量2.24%……胎厚0.7毫米,摩氏硬度7.0……强调一下:五筐瓷片,瓷胎成份完全一致,包括天顺青花盘……”
林思成平铺直叙,一群专家渐渐狐疑。
景德镇瓷土铝含量也是38%左右,钙含量大于3%。等于做为助溶剂的钙是屏幕上这些瓷片的六倍以上。
即便如此,想烧出胎厚0.7毫米,硬度7.0的白釉瓷,景德镇的炉温至少要达到一千两百五十度。
而屏幕上的这种,钙均值小于0.5,基本没有助溶性能可言,那烧成温度应该达到多少?
至少一千三百五。
这是其一,其二:这些白瓷片的瓷胎成份和青花瓷片完全一致,也意味着和故宫、山西博物馆的波斯文青花笔筒的瓷胎成份一致。由此,这些瓷片只可能是山西烧的。
问题来了:别说北宋末和金代初,哪怕是在清代,山西都没有过炉温高达一千三百五十度以上窑炉。
更遑论胎这么薄,透光性这么好,硬度这么高的瓷器?
就照片的这几片瓷片,即便放在宋代,也能达到精品名瓷的程度……
狐疑间,屏幕一闪。
这次不再只是瓷片,大大小小七八只碗,并一件瓷瓮,两件瓷枕。
“因为当时澄泥砚处在申遗的关键时期,暂时不好借阅资料,老师建议:不如找瓷窑。
因为山西无名窑,无名瓷,这是共识。如果能找到宋代或金代,且能烧制精品薄胎白釉瓷的窑址,成就不亚于又获得了一项国家级申遗项目。用来换取澄泥砚的工艺,应该没问题。”
“之后,与当地部门协商一致后,我们开始征集文物。一周后,在永济市征集到白釉碗十二只,白釉瓷枕两件,三彩陶枕两件,并白釉瓶、刻花盘在内的瓷片两百八十二件……”
“经鉴定,其中的七只白釉碗、两件白釉枕、两件三彩枕,并两百一十六件瓷片,年代距今均为九百年,即北宋末,金代初。同步检验胎釉成份,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说着,林思成一点鼠标:
一件诗文瓷枕,一件孩儿三彩枕。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许多专家不由的感叹:这一对瓷枕,烧的挺不错啊?
吕所长和几位故宫的专家却眯住了眼:这两件,怎么和故宫中的藏品那么像?
孩儿枕像,诗文枕更像?
正狐疑着,林思成再点鼠标,瓷枕下出现两张表。
标的很清楚:第一张是诗文枕釉层部分主量元素关系散点图,第二张是三彩低温釉陶枕釉面化学组成。
只是一眼,吕所长猛的愣住,往前一扑。
后排的几位专家满脸错愕:怪不得那么像?
看主要元素关系和釉面化学成份就知道,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的藏品,完全是同一类东西。
其它专家正莫名其妙,心想吕所长激动什么?随即屏幕一闪,图片换成了另一只诗文瓷枕。
林思成笑了笑:“吕所长,您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吕呈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何止是眼熟,最后这一只,他前两天还在故宫里见过。
再看那两张成份表,说直白点:图片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珍藏的那几件,是同一时期,同一座窑炉中烧出来的。
而之前,故宫上下,一直都以为是宋代定窑产……
其它专家也转过了弯:凭图片就能看的出来,两件白瓷枕已不仅仅只是“像”。
同样的胎质,同样的釉色,同样的白地剔花,同样的珍珠地工艺。
脑筋再迟钝,也能猜出个大概:十有八九,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的藏品成分一致。
但看看最后那件,诗文的第一句是不是“瓷中定州犹椎伦”?
最后一句,是不是“乾隆戊子仲夏月上瀚御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