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在正经史料中记载的不多,但清宫档、宫廷类史料中的篇幅却极多:
历任江宁织造、淮安关监督、粤海关监督等要职,极受乾隆信任,干的全是为宫中采办的差事。
油水不可谓不厚,但征瑞动不动就亏空,关键的是,并非是他贪污挪用,全是他想法太多,太有个性而造成的亏空。
乾隆气他不听话,隔三岔五就抄他家,光内务府记载的,乾隆从他家里抄回来的重归宫廷的御赐品,就有八十五件。
后来,乾隆派他接待英国马戛尔尼使团,为了逼着让英国使臣上朝时三拜九叩,他把使臣团关起来训了一周。
还要求礼品上必须写“英吉利贡品”,英国人坚持不写,他就派人自己改。还把英舰的军旗全部换成“贡船”。
要不是下面的人怕受连累,偷偷上折子给乾隆告状,差点就闹出外交事件。
既便如此,乾隆也只是下旨,骂了他一句“糊涂不晓事”……
再看标签,有专门的说明:此砚与前一方陈端友太平有象端砚得自同一藏家。1948年,藏家举家外迁,物随主游,在海外历六十年。一墨一砚,同形质异,甚为难得。
陈端友是海派砚雕祖师,这个林思成知道,但太平有象印,他着实没印象。至于被谁收藏过,就更不知道了。
但既然说明里提了,为什么不直接写名字?
其次,字不对,格式也不对。如果是乾隆御铭,应该会有时间,也不会把这四个字直接刻上面。
最关键的是,太新:砚新,墨也新,铭文更新。金光锃亮,灼灼生光,不太像是递藏有序,珍藏了两百多年的东西。
如果说是刚从沙坑之类的古墓里挖出来的,倒有几分可能。
再看价格:三十五到四十五万?
林思成摇摇头:“价格有点高!”
叶安宁秒懂,又指指旁边:“这个怎么样?”
林思成看了一眼:一方鳝鱼黄的澄泥海棠砚,配了一口木制手提盒。
砚挺旧,盒子也挺旧,砚铭文:海棠砚亦古,击之金玉声。受墨又益毫,余龄虽是矣。痴翁。
砚盒铭文:明痴翁海棠研,俞樾。印:曲园叟。
林思成仔细的看,好一会才直起腰。
痴翁指的是明代画家,沈周挚友徐端本,史料中记载的不多。
但俞樾极有名,道光三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河南学政。晚年主讲杭州诂经精舍,章太炎、吴昌硕等皆从其学,一代经学宗师。
估价倒是不高:盒子加砚台,才四万到六万。
盒子倒是对,但砚不对,十有八九是根据这口手提盒,后来仿造的。
仅凭目测,林思成推断,应该是咸丰到光绪左右……
大致无误,他又摇了一下头:“太贵了!”
话音将落,“噗嗤”的一下,旁边传来笑声。
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左右,西装革履。女的二十五六,长的挺漂亮,一身晚礼裙。
女的忍着笑意,抬起手摇了摇:“安宁!”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思成:“你从哪骗的小奶狗?”
叶安宁翻了个白眼:“那你旁边算什么,老土狗?”
女人怔了一下,旁边的男人脸都黑了。
第278章 乾隆鉴藏章
其实男人并不老,三十出头,风华正茂。
女人也很漂亮,五官精致,明媚动人。
再看眉眼,就感觉,这两人越看越像?
转念间,叶安宁哼了一声:“林思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卢梦,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女孩瞪了叶安宁一眼,又冲林思成笑了一下:“我和安宁开玩笑习惯了,你别介意。这是我哥……”
说着,男人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几分矜持:“卢真!”
林思成伸手握了握:“林思成!”
就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思成也能看的出来,叶安宁和这位同学的关系还行,也认识同学她哥哥。
但十有八九,两人有过过节,不然以叶表姐的涵养,不至于一上来就骂人是“土狗”。
稍一寒喧,双方分开,叶安宁鼓着包子脸:“我上学的时候一直住在舅舅家,我爸我妈又忙,从没来过学校看过我,来也是舅舅和舅妈来。我也不怎么爱花钱,久而久之,同学就以为我是单亲,更或者是孤儿……”
“但别人都只是猜,不会说。唯有卢梦,嘴上没把门的……有一次我和她逛商场,他哥来接她,喝的醉醺醺的,一见面就说:卢梦,你和没爹没妈的孩子玩什么?”
林思成一脸古怪:不是……叶公主,你这是什么古早剧情,扮猪吃虎,鱼龙白服?
大学四年了,同学竟然都不知道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老师没打他?”
“那年舅舅刚调到宝鸡,我就没顾上告状,后来卢梦给我道了歉,我就给忘了。但今天一碰到,我就想了起来……”
叶安宁一脸不愤,“林思成,你没感觉到吗,那人看我和你的时候,那种眼神?”
林思成看了看叶安宁,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棉T恤,休闲裤,运动鞋,确实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但自己去文物局找领导,在文研院做讲座,不也是这样的装扮?
再想想之前的那一声笑声,以及兄妹俩打量自己和叶安宁,特别是哥哥的表情?
他又抬起双手瞅了瞅:连着出了三个月野外,回来后天天接触文物和化学药剂,皮肤能好了才怪。
怎么看,自己都好像是搬砖的。
“叶表姐,你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在京城开典当行,有时也会搞一下拍卖!”
既有关系又有钱,资产没上亿,也应该有几千万。
再联想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叶表姐的身份……啧,能拍短剧了?
“哪天去他们店里看看,给你报仇。”
“唏,你哪有时间?”
两人嘀嘀咕咕,都没当回事。
卢真却气的不行:为了装斯文人,他硬是忍着没发作。但回过头越想越气:什么时候,被人骂过土狗?
“你那位同学姓叶对吧,现在在哪上班?”
“听说跟她舅舅去了西京。”
“本事不大,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卢真低头看了看,“你哥哪里土了?”
“谁让你说人家没爸没妈的?”卢梦不以为然,“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本事,万一那男孩是个富二代呢?”
“啥,富二代?”
卢真“呵”的一声,“你看他的脸和胳膊,是不是格外的黑?但脖子里却很白。你再看他的手,又是皴又是裂,谁家二代是这样的?”
卢梦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注意?
但大夏天的,除了工地上搬砖,再干什么能晒成这样,皴成这样?
再想想刚才:几万钱的古砚台,依旧觉得贵……
“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捡漏啊?你那位同学不也学的是文保吗?”
卢真格外笃定,“你信不信,他们找的肯定是那种估价几千,甚至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这样……能赚到钱?”
“赚钱?赔点儿倒是有可能……”
话还没说完,卢真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不远,就隔着两个柜台,林思成和叶安宁弯着腰,正在看柜子里的物件。
仔细再看,正好是展厅的角落,那一块儿,全是卢真所说的“估价几千”,更或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诡异的笑了一下,卢真走了过去。
卢梦后知后觉,伸手去拉,却没来得及。
一奶同胞,卢梦不要太了解:她哥看着随和,温文尔雅,其实肚量不大,也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好说话。
再说了,温吞水的性子,也开不了典当行。
她叹口气,跟在后面……
两人正看的认真,听到身后有动静,下意识的直起腰。
卢真笑了笑:“好巧?”
叶安宁眯住眼睛:展厅就这么大,转个圈就能碰到,有什么巧不巧的?
这人摆明是气自己骂他“土狗”,估计越想越气,来找茬的?
她正要说什么,林思成点了点柜台:“确实挺巧,两位要不要一起看?”
咦,这小子挺上道?
卢真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懂一点!”
说着,他伸着脖子瞅了瞅,“咦”的一声:“明代铜蟾蜍水注,这东西好!”
“是吗?”林思成回身瞅了一眼,“我也觉得挺好!”
“当然好,明代文震亨《长物志》载:水注之古铜玉者,具有避邪、蟾蜍、天鸡、鹿、半身鸬鹚杓、金雁壶诸式滴子者皆为佳。
有铜铸眠牛,以牧童骑牛作注管者,最俗。陶者官、哥、白定、方圆立瓜、卧瓜、双桃、莲房、蒂、茄、壶诸式,宣窑有五彩桃注、石榴、双瓜、双鸳诸式,俱不如铜者为雅。”
“你看标签,是不是明代铜蟾蜍水注?再看器形,工整对称,稳重端庄。再看刻工,眼是眼,点是点,栩栩如生……再看包浆,干爽、均匀……啧,估价才八千?”
林思成瞄了他一眼:之前看着挺稳重,竟然是个话唠?
他点点头:“好,我记上,明天试着拍一下?”
“啊,你也要拍?”卢真装模做样,“卢梦,你也记上!”
卢梦欲言又止,叶安宁则暗暗冷笑:关公门前耍大刀!
林思成刚还跟她讲:蟾蜍背上这么多疙瘩,无论是大小还是间距,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而且通体无毛刺,这种工艺别说明代,哪怕放到现代,用手工也雕不出来。
说简单点:激光雕的!
几人往前,卢真顿了一下,指着柜台:“卢梦你看?”
卢梦瞅了一眼:一樽金色的小印,约摸指甲盖大小。
再看标签:汉金制桥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