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喧,看到叶安宁手里的盒子,王齐志眼睛一亮:如果林思成没看错,那这东西迟早得拿到故宫鉴证一下。
转着念头,他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表:“单师兄,吕所长,相请不如偶遇,晚上咱们仨一块坐坐,让叶安宁上菜,让林思成倒酒!”
“你这个老师怎来的你自己不知道,把你给能的,还摆上谱了?”单国强开着玩笑,“下周就要走,好多事情还没安排。等到了西京,你不安排都不行。”
“这样吗?那也行。”王齐志手一伸,“那先拿给你单师伯看看,不然老师我还得厚着脸皮进故宫!”
看了看叶安宁递过来的盒子,单国强怔了一下,哭笑不得:“王老四,你也是真可以?混你一顿酒跟西天取经似的……”
说着话,他把盒子接到了手里。
起初,单国强也没在意,心想以他的眼力,确实没必要专门找什么地方看,顺便路过瞅一两眼就能断清楚。
但当打开盒子,他先是一怔:这不就是临近最后才拍的那四方清代闲章。
东西他没看过,就只看过屏幕上的照片,也就是林思成和卢真正竞价的时候。当时他还和吕呈龙讨论了一下:如果看材质和来历,这四方闲章确实不值七万。
不过那枚玛瑙章的刻工不错,有点像清代的苏州工。
当时会场里人太多,又离得远,两人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并不知道竟拍人之一是林思成,屏幕上的照片也只是捎带着瞅了一眼。
现在再看:其余三枚依旧一般,材质一般,刻工也一般。
特别是那枚玛瑙章:感觉刻痕好少,刻的好潦草。
但只有内行才能看出门道。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外如是:只需寥寥几刀,便使鸟儿惟妙惟肖,入化传神。
这分明就是苏州工巅峰,宫廷内务府玉作坊苏州匠工的手笔。
确认无误,单国强又把印翻了过去,印文刚一入眼,他下意的愣了一下,随后,瞳孔突的一缩。
正儿八经的乾隆工。
但这其次,关键的是印文:丛云?
仔细回忆:没错,竞拍时,照片上的印文备注,确实是“取云”和“取则用之”。
但等东西到手,怎么就成了“丛云”?
这两个字,最初是乾隆登基后,为养心殿西暖阁(乾隆看阅奏折、与大臣秘谈的小室)仙楼题的匾额:
《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首领夏安来说,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丛云’匾文一张……
之后,乾隆常住圆明园,这块匾额也搬了过去,挂在圆明园保合太和殿西暖阁。
再之后,乾隆下旨,刻“丛云”玛瑙朱雀章一方: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司库刘山久、催总白世秀传旨:以俏色缠丝玛瑙石新做图章,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除此外,仅《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收录的作品中,有超过八十件钤盖过这方小印。没被收录的,但上面有这方章的藏品,单国强在故宫中至少见过上百幅。
其中有乾隆御题和御笔:李世倬《皋涂精舍图》题诗、《丁卯暮春五日游玉华寺皋涂精舍有作》题诗、《董邦达田盘胜概图册》第三幅“层岩飞翠”、第十一幅“舞剑台”题诗、《仿李迪鸡雏待饲图》、《御临王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并图》……
更有乾隆鉴赏过名家之作后的钤印:如举世闻名的《王羲之神龙本兰亭序》、顾恺之《洛神赋图》卷,等等等等。
单国强师从字画泰斗,在故宫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不至于连这方印是真是假,故宫内的那些御鉴字画上盖的是不是这一方还能认不出来?
这方印,就是清宫档案中记载过,乾隆御题和御鉴的藏品上钤盖过的那一方……
七万,五十个七万怎么样?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莫明。
为了让自己看这方印,王齐志又是请客,又是拿话挤兑,难道还能是林思成瞎蒙凑巧拍回来的?
说明在拍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想想王齐志一到故宫,能吹上天的那些牛皮:也就是我学生不想来,不然凭他的眼力和知识储备,到故宫任个副研究员绰绰有余……
当时,都笑着骂王齐志,说他吹牛不打草稿。
但现在再想:王齐志拿着林思成捡的漏,去故宫鉴定了几次了?
南宋杏林杯、明代赤霞杯(犀角杯)、乾隆铁印、董其昌心经、沈度字帖、嘉庆官窑粉彩御器厂窑工制瓷瓶、嘉庆湛静斋款司马光砸缸粉彩杯。
从前到后,这是捡了多少件了?
如今,又要加上一件:乾隆丛云章……
转念再想:不论花多少钱,不论是哪一朝,帝印能得一方,都得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烧高香。
但林思成,光是乾隆印,这已是第二方,这和乾隆得多有缘?
而且每次都花极少的钱:乾隆铁印稍多点,差不多三十万。这一方倒好,七万块?
关键的是,他买到这两方印的地方:第一次是在保利公司,第二次更绝,西冷的拍卖会上?
拍卖会上捡漏?
呵呵……
第283章 真印,假印
端着印,两人面面相觑。
预展第一天,单国强和吕呈龙就来过,四个展场都转了一遍。
虽然现在想来没什么印象,但两人很怀疑:当时路过时,他俩是不是瞅过一两眼?
如果是,当时这方印又是平放的,他俩很可能会看一下印文。
更或是台签上并没有把印文写错,不是什么不知所云的“取云”,而是“丛云”,结果会怎么样?
根本就轮不到林思成,早被他俩给截胡了。
不信到故宫问问:乾隆皇帝大名鼎鼎的丛云阁,有几个专家不知道?
何况两人在故宫干了几十年。
但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这方印不但和三枚极普通的印混在一起,还是倒扣着的。更绝的是,标签上还把印文给写错了?
一看:取云,这什么玩意?自然而然,就错过了……
一时间,两人就觉得既荒谬,又不可思议:这可是西冷印社,比故宫博物院的历史还要悠久。
再看看名字当中的那个“印”字:以金石起家,传承上百年,名家辈出,这么专业的机构,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夸张:传出去,能把同行的大牙笑掉。
怔愣了好一阵,单国强叹了口气:“小林,你怎么发现的?”
林思成言简意赅:“巧、雅、薄、古!”
单国强怔了一下,突然想起老师徐邦达说过的一段话:
苏州工从何而来?
明代江南文人治玉,以书画入篆,精巧写意。
乾隆工从何而来?
苏州工之巧,扬州工之雅,痕都期坦(北印度莫卧儿帝国)之薄,仿宋明金石之古,各取所长。
再把这只朱雀章的玉刻风格总结一下:不就是巧、雅、薄、古?
也就等于,林思成先是通过朱雀鸟的刻工,推测出这可能是内务府乾隆工,让工作人员拿出来看了一下。随后才发现,印文非取云,而是“丛云”。
所以,他这漏捡的巧之又巧,却又顺理成章?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他刚说的那四个字。要说这是林思成自己总结的心得,打死单国强也不信:他才几岁?
关键的是,还和老师总结的那么像,几乎一字不差?
单国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小林,我记得,你应该没见过先生?”
林思成摇摇头:“没见过!”
“那是谁教你的?”
林思成暗暗一叹:除了您,还能是谁教的?
他拜的虽然是徐先生,但拜师时徐先生已九十九岁高龄,不敢多打扰,偶尔见了才会请教几句。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位大师兄代师传艺,等于林思成这一身书画和金石的本事,全是单国强教的。
包括那天在文研院,刚一看到单国强,林思成的手指就不受控制,颤了两下:这是挨的打太多,潜意识中早形成了条件反射,甚至带到了这辈子……
暗暗感慨,林思成灵机一动:“师娘教的!”
单国强猛的愣住,然后“呵”的一声:林思成,你扯什么淡?
我就没提是哪位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徐先生?
还“师娘教的”?
不是当师兄的小看人,单望舒别说教徒弟,她自个把这四个字琢磨明白没有?
单国强再没有追问,若有深意的笑了笑,把印还了回去:“时间有点紧,等从西京回来的时候,你跟我回来一趟。我带你去,让老师帮你看看,然后咱俩再对比对比……”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单主任!”
单国强摆摆手:“顺手的事!”
两人一问一答,并没有什么异常,旁边的王齐志却犯起了嘀咕:就这么一方印,还需要劳驾徐先生?他老人家都九十七了……
转念间,林思成把印递给叶安宁,装进了盒子。
卢真、卢梦,还有那位何老师靠后一点。
稍有点远,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他们至少能看清,林思成拿出的那方印,就是卢真故意抬价的那一方。
虽然单主任没说什么,没说这是什么印,有什么来历,亏了还是赚了。但是他们长眼睛,会看单主任的表情:惊讶、不解、狐疑,甚至还带着点儿难以置信。
他们也有耳朵,单主任的“咦”的那一声,更是听的清清楚楚:丛云!
两兄妹见识少,但何老师见识却不少,而且够专业。更知知道“丛云”的来历。
再结合单主任和吕所长的表情,傻子也能猜到结果:这小孩花七万,拍了一方乾隆印章,还是在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不怪单主任那么惊讶,搁谁能想到:西冷印社的拍卖会,有人捡漏捡到了乾隆印章?
信不信说出去,会被人呸一脸:你他妈说的是什么国际笑话?
但问题是,事情活生生的就在他们的眼前发生了?
顿然,卢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这方印,是四个人一块看的,对吧?
当时他还怂恿了一下:兄弟,这可是无底价起拍,成交价高不到哪,肯定能捡漏,千万别错过……
确实,林思成的确没错过。
但为什么一块看的时候,自己就没仔细瞅一下?
包括中场休息去后台,看汉印的时候,没让何老师帮着看一下?
但凡瞅一眼,这印都落不到林思成手里。
甚至于刚才上拍的时候,他还抬了一下价:林思成本来两万能到手,硬是被他抬到了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