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东西确实不错,店老板拿回来,就想着撞撞运气,说不定就能发一笔。
财没发到,却被人一语道破?
要说人家说的不对:三件东西还在盒子里,都还没往外拿,都是口朝下,他们怎么知道底款中有“九谷”两个字?
关键的是,一起收上来不止这三件,还有三件,上面全是日本字。
但要说说的对:我好好的晚清官窑,到你们嘴里,成了什么日本瓷器?
店老板半信半疑:“但底款是汉字?”
“当然是汉字,如果底款是平假字,这三件连口瓦罐都不如。”林思成笑了笑,“留点意,如果有拍卖公司征集,可以试一试,这三件三四千应该还是值的。”
店老板差点一口老血:他光是收上来,就花了六千。
“你们不要?”
“不要!”
店老板怔了一下:这小伙说的对不对暂时不论,但就这态度,摆明是没有半点兴趣。
但凡能对上眼,是不是得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上手看一看?
暗暗叹气,他封上盒盖:“还有几件,两位要不要看一眼?”
“也是瓷器?”
“不,古籍!”老板顿了一下,“全是日本字!”
日本古籍?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在杭州碰到的那两本《群书治要》。
看他点头,老板抱着盒子进了里间,一小会儿,又拿了三本书出来。
林思成瞅了瞅:乐舞谱?
线装刻本,书页微泛黄,偶见油渍。但印的不错,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应该是昭和前期(1945年以前)。
封页上写着汉字:鹤龟、桥辨庆、吉野天人、大佛供养、土蜘蛛。
这几种都是日本传统歌舞伎,源自平安时代(794年)至江户时代(1600)时期的民间传说,鹤龟和大佛供养为皇室庆典必演舞伎。
内容记录的比较详实,书页上还印着一枚戳。但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再者只是昭和时期的刻本,日本满大街都是。
林思成随意翻了翻,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封面上没字,看着更旧一些,纸质也更老一些。
翻开封面,林思成怔了怔。
也是乐谱,而且是合订本。
其一,魏氏乐谱,通篇汉字。
明末崇祯时期,南京沦陷时,礼部仪制郎中(掌乐礼)魏之琰逃回老家福建,而后举族远遁日本。
临走时,他将能带的《礼制》、《乐理》并谱籍、乐器全部带走,其中收录《诗经》、汉乐府及唐宋诗词等拟古歌曲共232首,包含宫廷宴乐、祭祀雅乐及古传诗乐三类。
自此,明代宫廷乐传入日本,以此为基础,日本皇宫重建宫廷乐舞,史称“江户雅乐”。因此,魏之琰被日本人称为“明乐之祖”。
因为战祸,中国的宫乐反倒失传了。直到康熙时期,才从宗教音乐中复原了一部分。
之后到民国后期,《魏氏乐谱》又从日本传入国内。建国后,有关部门才着手研究。
但受条件所限,当时并没有投入太大的人力和物力,直到两千年以后,才逐步重视。
正因为如此,国内好多人都觉得,日本的雅乐要比中国的宫乐好听,乃至于把一些插曲、配乐奉为神曲。比如《英雄的黎明》、《故宫神思》、《天空之城》、《穿越时空的爱恋》,等等等等。
千万别自卑,根源就在这里。甚至于,有许多被奉为的神曲,直接改编自《魏氏乐谱》中的曲目。
所以,这本书算不上多少见,林思成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其中盖着一枚戳:伏见宫。
这是日本历史上由皇室分支形成的世袭亲王家族,起源于十四世纪室町时代初期,由崇光天皇之子荣仁亲王创立,旨在为天皇绝嗣时提供继承人。
家族成员世袭亲王称号,南北朝统一后成为北朝皇统延续的重要保障,室町时代后期的后花园天皇(1419年1470年)就出自这一支。
看纸,江户后期(1800年左右)的千代纸,看墨,同样江户时期的御作墨,说明这本乐谱是江户时期的伏见宫家族藏本。
算不上孤本,但怎么也是珍本,拿到日本,二三十万应该是有的。
琢磨了一阵,林思成继续往下翻,翻到合订本的后一册,他又愣了一下。
《越殿乐》?
又称越天乐,这个更有名,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宫廷音乐,起源文武天皇时期(701年)从中国传入的唐代宫廷乐舞,经日本本土融合后形成。
之后一度衰落,后阳成天皇时期通过天王寺、兴福寺、京都三方乐所复兴。复兴所用的版本,依旧是唐代武皇时期,日本天皇遗使臣从中国求来的谱籍。
日本一直保存到了现在,中国却在北宋之后就失传了。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从敦煌藏经洞中找到部分遗谱,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
同样,这一本也盖有伏见宫的印戳,等于又是二十万。
看林思成看的格外认真,吕呈龙一脸好奇:“学过日语?”
“学过一点!”林思成点点头:“不难学!”
吕呈龙怔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么。
再不难学,那也是外语。
但他没吱声,只是好奇的打量了几眼。
确定无误,林思成又拿起第三本,但刚拿到手里,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本更旧,纸质发脆,纸色已然不是泛黄,而是发灰。
字迹漶漫严重,笔墨已然有点发虚的迹像。
关键是,每页纸上都盖有封印,类似于钢印:御守云天!
这是日本平安中期(920年),专供皇室使用的御守宣!
第291章 至不至于?
御守宣的历史,能追溯到公元八百年左右,但这一本不是。
看纸质、氧化程度,后一半乐谱应该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大致公元一千年到一千一百年左右。
那时的中国,正好是北宋时期。
所谓一页宋书一两金,这句话放在同为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同样适用。何况还是御纸,御墨。
打个比方:宋代宫廷抄本!
仔细找了找,没有伏见宫家的收藏印,但扉页上有一方盾形印,长这样:
抚过已然发暗的印记,林思成的手指微微一顿:怪不得这本书近一千年的历史,却能保存的这么好?
不但是宫廷抄本,还是皇家藏本。
起初,吕呈龙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意的扫了两眼。林思成已经翻过了扉页,他怔了一下:“小林,翻过来看一下,就前面那页!”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翻了回去。
吕呈龙眯着眼睛,仔细的瞅。
他虽然主攻的是瓷器研究,但不代表他不懂金石,不懂篆刻:这方盾形印,是甲骨文的“仓”。
架构工整,线条纤直,刻的极好。
再仔细回忆,不记得在故宫中见过类似的钤印。熟知的史料中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怪得是,吕呈龙越看越熟悉。
肯定在哪里见过,而且印象不浅。
而这本古籍,又是日文……
突然,吕所长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这是日本正仓院的收藏印?
他猛的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又反应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古玩老板还在旁边站着呢。
转着念头,他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微微点头。
所谓的正仓院,即专为日本天皇、皇室收藏保存宝物、文物的机构。如果只算存在时间,历史比故宫还要悠久。
内藏的珍品,比故宫还多。
一成来自于唐代并之后从中国陆续传入日本的精品文物,一成来自于经中国流入日本的西方文物。还有一成,来自于日本各时代根据中华文物制造的仿品。
剩下的七成,则来自于侵华战争。
据统计:八年间,日军从故宫、从天坛、避暑山庄,从沈阳故宫、从各地大寺大庙、大藏家手中抢走的文物,有七百六十多万件。
而故宫现存一百六十八万件,台北故宫七十万,合起差不多两百四十万件,还不到三分之一。
而且抢走的全是国宝级的精品:唐代的螺钿槽琵琶、唐代的螺钿紫檀阮咸、宋代孤本、善本,以及无数的玉、竹、木、料、金银器并字画。
这还没算直接拉到兵工厂,熔炼后造成子弹的铜器。
林思成早就想过,等在京城站稳脚跟,去一趟日本。
收藏在博物馆的他没办法,但流落在日本民间的足有三四百万件,运气再差,只下功夫,肯定能找回来几件。
暗暗转念,他翻过扉页。
乍一看:全是日文。
其实不是,这是中国的工尺谱,唐代时与汉字一起传入日本。大概到北宋时期,日本以汉字为基础,又以工尺谱中的音符为读音,创造日文。
所以林思成才说,日文并不难学。
大致翻了翻,林思成下意的皱了皱眉头:好多乐器?
钟、磬、筝、笛、、笙,排箫、琵琶、阮咸、箜篌、筚篥、羯鼓、钹、忽雷……唐代的主流乐器,几乎都有应用。
再读曲谱,节奏时而明亮轻快,时而舒缓,并非庆典与祭祀之类的典乐,更像是燕乐。
而且场面极大,光是乐器手,至少在五十位以上,肯定是燕乐大曲。
既有歌,有乐,也有舞。
再深入推测一下:应该不是宋曲,宋代雅乐注重规范化,更偏向于雅化、精致。既便是大型宫廷宴会,乐师少有超过二十人的。
再者曲风也不对,唐曲包容、大方,偏向于抒情。宋曲严谨、规范,更注重于叙事。这一本,明显更偏向于前者。
继续往下翻,直到卷尾,看到“惊鸿”两个汉字,林思成稍顿了顿,仔细的回忆。
随即,瞳孔禁不住的一缩:惊鸿舞?
李隆基: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这是唐玄宗早期,李隆基专为宠妃梅妃创作的舞曲。
之后,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敬献地方名曲,即甘肃张掖佛教音乐《婆罗门曲》。李隆基与《惊鸿舞》合创改编,为杨太真作霓裳羽衣舞。
这部舞曲,是历史上公认的盛唐乐舞的巅峰之作,又被视为王朝倾覆的靡靡之音。
只是中晚唐时期,就有三十多位诗人,作六十多首诗词叙述霓裳羽衣舞。其中,数白居易写的最多,整整十八首。
但原曲和原谱在安史之乱时就佚失了。
直到一几年,有关部门根据唐代墓葬舞俑、壁画、敦煌壁画中发现的部分舞姿和唐代遗存下来的几部大曲曲谱,然后结合史料和诗歌描写,意想性的进行了复原再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