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忍着笑:“谢谢景哥,既然来了,先逛逛再说!”
“对,来都来了。看到喜欢的,花个千八百买个一两件,再多就算了。”
林思成点着头。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鼎沸的人声像一层厚重的膜。四个人穿行在过道旦,方进的眼睛像是雷达一样扫过两旁的摊位。
林思成反倒漫不经心,往往只是随意一瞥。但只是这一瞥,他已经把摊上的东西看了个七七八八。
玉器是用油炸的,字画是拿烟薰的。铜器是拿琉酸浇的。铜钱是埋地里锈的。
一水儿的低仿货。
大致转了十来个摊,方进突的一顿,盯着一口青花龙纹罐。
老板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两颗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只是几眼就有了判断:这四位都不差钱。
关键的是都很年轻,同时也意味着舍得花钱。
他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哥几个随便看,我这摊上不敢说全是好东西,但老东西绝对不少。特别是这几件,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包老包真……”
方进没搭茬。
因为来之前,林思成特地交待过:你别管老板怎么说,自个看。他要聒噪个不停,使劲给你吹,那没跑了,那件百分百是假东西。
果不然,一看他不接话,老板悻悻的闭上了嘴,又拿过了几只马扎。
林思成摆了摆手:有他在,方进看不了多久就得问,估计超不过两分钟。
果不然,瞅了一阵,方进把那口瓷罐拿了起来:“林老师,你看!”
林思成接到手中。
罐子很沉,器形很厚,釉面光洁温润,青花蓝中透灰,且隐约间泛着一丝紫气。乍一看,确实有点儿大清官窑象。
但凑近点,映着太阳再看:青花边缘有梭有角,硬化如刀裁,留白边宽窄不一。
再看纹饰:龙爪像是被抽走了关节,软且臃肿,如发面馒头。
翻过来再看底:大清嘉庆年制。标准的馆阁体,但过于僵化。顺着底足用指甲刮一下,边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这一种,就属于高仿。
用的是清中时期的原地产料:景德镇的高龄土,清中后期的国产钴料,坤锰含量过高。
但仿柴窑的成本太高,而且技术不过关,温度和氛围没办法掌控,所以用的是现代的气窑。
由此导致钴料发散过深,强光下会反射紫雾虹圈。其次,透光率和折射率过高,才给人这种青花边缘过于僵硬,如刀削斧劈一般的视觉感。
但同时,因为温度不够,导致底足烧结不完全,瓷胎密度不足,所以指甲划过去,会留下粉底层。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放了回去:“还行!”
方进顿然明了:东西不对。要对的话,林思成就让他问价了。
不止是方进听明白了,摊主也听明白了。
而干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一个察颜观色。他没问哪里不对,更没犟嘴,而是指了指另一件:“老板,看看这一件?”
林思成瞅了一眼,眯住了眼睛:时大彬的瓦当壶?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的紫砂名家,明代著名学者许次纾的茶学巨著《茶疏》,明末四公子,文学家陈贞慧《秋园杂佩》中均有收录。称时大彬的紫砂壶为“时器”,并誉为“砂器之最”。
第一不好说,但如果给明清时期的紫砂名家排个号,时大彬排前三绝对没问题。像这样的一把如果上拍,少说也是三四百万。
真时壶到不了这里,既便老板运气爆棚收了一把,也等不到林思成来。
所以,这一把肯定是仿品。但怪的是,做工很是精制,包浆也很是圆润?
手艺肯定没时大彬那么独特,年代也没有明末清初那么老,顶多清末民初。
但肯定不是现代仿品,而且绝对出自高人之手。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起了壶。入手后瞅了两眼,他心中一动:有点像是晚清制砂世家,“宜兴邵氏”的手艺?
再仔细看,林思成愈发确定:这应该是晚清紫砂八大家之一邵友廷的徒弟,程寿珍的汉扁壶。
第298章 没用过的鼻烟壶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往摊上一放:“老板,多少钱?”
山羊胡没说话,举着三根手指头。
又来?
让我猜是吧?
“三百?”林思成做势掏出钱包:“还行,不算贵!”
山羊胡愣了一下:“老板,你好好看,我这是时壶?三百后面,你得加个万……”
“时壶?”林思成笑了一声,“时壶放到现在,没五百年也有四百年,茶垢能结成晶层,至少半毫米。你看看你这只,茶渍将将渗进壶壁,顶天了0.2,顶多算是层皮。”
“四五百年的壶,长期受热水作用,黏胎早已形成重结晶,壶体致密如炻器。哪怕扔水缸里泡三天,捞出来依旧能挂珠。你再看看你这只,沾点晨露竟能晕成片,可见透气性有多高?”
“再看包浆,壶身上的字快被填平了,底沿却棱的扎手?应该是每天都拿猪皮蹭,再用糠团擦,但光擦了壶身,没擦壶底……”
林思成每说一句,山羊胡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一句“我靠”噎在了嗓子里。
都是茶垢,半毫米的层和0.2毫米的皮有什么区别?
机器当然能测出来,但要说用眼睛看……扯寄霸蛋。
什么重结晶,他当然听不懂。什么挂珠、晕片,更是第一次听。但这赖不到他:四五百年的紫砂壶到不了这地儿,他也从来都没见过,哪知道什么砂胎密如砾器?
最让山羊胡惊疑的是最后一句:拿猪皮蹭,拿糠团擦,这可是他的独门绝技?
他娘的,遇到高手了?
怔愣了好一阵,他把壶收了起来。
“别急着收!”林思成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六千!”
山羊胡呲着牙,咧着嘴,一副难受的模样。
倒非价格不合适,所谓你情我愿,要是不合适,他就撵人了。
而是这个出价太毒:将将能让他赚一点,却又不是太多,也就千儿八百。
所以他才难受。
犹豫了一下,他拱拱手:“请教!”
林思成嘴唇微动:“程寿真!”
还说个儿?
他麻溜的用布包住紫砂壶,往箱子里一塞,然后郑重其事的给林思成作了个揖。
林思成笑了笑:“好,生意兴隆!”
“兴隆……兴隆!”老板勾着腰,脸上堆笑,“您慢走!”
景泽阳和方进看的一头雾水。
林思成就问了个价,这老板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特别是到最后的时候,点头哈腰,满脸谄笑。
三个人走出了十多米,景泽阳回过头:那山羊胡依旧恭恭敬敬的站摊边上,跟太监送老佛爷似的。
“林表弟,那老板什么情况?”
“没什么,嫌我给的价太低!”
“不止吧?”
林思成再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板之所以那么恭敬,一是敬他眼力高,看的准。二是怕他点破了那壶的来历。
所谓同行是冤家,但凡被两边的摊贩听到一句半句,他那壶就别想卖出去了。
当然,五六千还是能卖的。但与其卖五六千,他还不如放摊上,多招点客人。
东西不能卖,又有求于人,就只能恭敬点,乖巧点,送瘟神一样的把林思成送走。
林思成没有过多的解释,景泽阳也没有细问,三个人边走边逛。
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
不大的一个摊,摆的全是鼻烟壶。铜、瓷、玉、玻璃,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新有旧,有好有坏,不乏裹满包浆,脏的如同刚从垢甲堆里泡出来的。
也不缺做旧的现代品:机器压的铜瓶,气窑烧的瓷瓶,乃至染色的石英玉。
“林表弟,你看那一件:上面画花那个。”景泽阳指着其中的一件“应该是八旗子弟抽大烟的吧?”
林思成回头瞅了一眼:玻璃的壶身,内画一丛花,五颜六色,娇嫩鲜艳。
乍一看,像是怒放的菊花。其实不是,这是罂粟。再看仔细点,瓶底还残留着黑褐的烟垢。
如果拿起来揭开盖子,保准能闻到一股大烟特有的陈旧的尿臊味。
但不用怀疑:现代工艺品。瓶底的大烟烟垢,全是粘上去的。
瞅了两眼,林思成摇了摇头。
景泽阳愣了一下:假的?
摊主三十来岁,正在擦东西。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要这个水晶大烟壶是吧,不贵,八千块!”
景泽阳直摇头:“啥玩意就八千块?”
“八千都嫌贵,你逛什么潘家园?”摊主抬起头,斜着眼睛,“玻璃厂的便宜,八毛一个!”
话刺耳,眼神更刺眼。
“嗨~”
景泽阳怪叫一声,开始捋袖子:“你说谁穷鬼呢?”
摊主不慌不急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斜着眼睛:“没事,我这摊上好几件御器,你随便砸!”
手都捏成了拳,景泽阳又顿住:一时给忘了,这儿是潘家园。
“行,你牛逼!”顿然,他没了脾气,又竖了个大拇指,“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
林思成不由的想笑。
由此可见,景泽阳虽然吊儿郎当,但并没有沾染多少二世祖的习气,不然哪会和你废话,早动手砸了。
话说回来:就这品相,既便真是晚清的鼻烟壶也不值八千,除非王爷贝勒用过的。
景泽阳嫌贵很正常,但这摊主张嘴就呛人,不像是干生意的,倒像是找茬的。
“帮人看摊的吧?”林思成瞅了几眼,“挨老板骂了?”
摊主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干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