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个老板送的手提袋,林思成夹着花板,找了个角落。
停下后,他手一伸:“方师兄,针!”
方进愣了一下,连忙取出工具包。
林思成取出针,仔细的挑,随着一块块漆皮被挑开,帽梁背后露出两个小字:鬯安。
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猛的一怔,然后,怪异的盯着自己的助理。
方进莫名其妙:“林老师,怎么了?”
倒是没怎么,就是方师兄这运气爆棚了。
景泽阳也伸头看了看:“像是新刻的?”
倒也没多新,这两个小字的历史至少也有三十年往上。当然,和花板的历史比起来,已是新的不能再新。
说准确点:这是修复师留下的印记。
林思成指了指那两个小字:“鬯安,鬯通畅,即畅安。这是王世襄先生的别号……”
王世襄?
方进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还在努力回忆,景泽阳的眼珠子先瞪了起来。
在文化部上班的,鲜有不知道这位是谁的:上个月才开的文化部成立五十四周年(1954)庆,这位九十四岁高龄的老先生做为九三学社的代表,就坐在主席台上。
毕业于燕大(北大),任燕大助教,后被梁思成引荐至中国营造学社学习、工作。因家学渊源,四五年任国民政府“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助理代表”,负责到日本为国家寻回文物、古籍。
四七年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建国后任故宫陈列部主任,也是第一任陈列主任。退休后被聘为国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馆(国博前身)研究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除了文物专家、学者、文物鉴赏家、修复家等等,他还是当代著名的收藏家。
除了世代收藏的古瓷、字画、古籍之外,王世襄最爱明代家具。光是明代皇式家具,他收藏了上百件。
应该是零四年,王世襄以定向转买再捐献的方式,低价卖给了上海博物馆。
除了收,他还修,还研究。光是研究明代家具、漆器,以及修复的论著,他编撰了五部。论文、杂文两百余篇。
这张花板上面既然刻有他的号,是不是他收藏的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东西就是他修复的。
而且百分百是明代家具的某一部分,更搞不好出自于宫廷……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方进都懵住了:古董的他见过不少,林思成动不动就淘回来一件,价值几百万的比比皆是。
甚至帝印都有。
但自个亲自淘,这还是第一件,在之前,他别说什么御用之物,连枚真铜钱他都没买到过……
心里禁不住的一慌,手也开始抖:“林……林老师,这……这东西……我……我怎么办?”
不是……方师兄,你高兴傻了?
当然是卖啊?
心中一动,林思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了,不由失笑:“东西是不是你挑的?”
方进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被晃了一下眼,好奇之下随口一问。林思成要不讲,他也只当是民国时期的物件。
还是一件被重新刷了漆,近似于现代品的物件。
“钱是不是你掏的?”
方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笑着,“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找家店。别看只是一块花板,凭‘鬯安’两个字,就不会比刚那只鼻烟壶的价值低。”
十万块?
够他在西京市中心付套首付了。
方进嗫喏着嘴唇,点了点头。
霎时间,景泽阳眼珠子都红了。
不是嫉妒,而是惊的:这不是一千,也不是一万,而是十万?
再想想之前,林思成刚卖了鼻烟壶的时候:景哥,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挑一件。
以及刚才:景哥,你也挑一件。
当景泽阳不喜欢钱吗?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有林思成那么好,当然,也多少有些疑虑:林思成的眼力毋容置疑,但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瓷器的鉴赏能力那么高,其它的估计也就一般般。
而潘家园,最多的就是瓷器。没有千万件,也得有七八百万件。接近九成的赝品,运气得好到爆了,估计才能碰到一件真的,而且不一定就值钱。
至于其它的,看也是白看,搞不好还得赔一点。
所以林思成问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摇头。
但现在再看看方进手里的花板,景泽里心里酸的像是掉进了醋缸:这一路,方进看了三四十件,好多连自己都能看出有问题,他仍旧拿着让林思成看,可见眼力高低?
这块花板,不过是他走狗屎运,好奇之余多问了一嘴。要没林思成,别说八百,八十方进都不会要。
说直接点:等于这十万,是林思成白送给方进的。
不是……林表弟,你啥家庭?
看他双眼发直,钉到了花板上一样,林思成笑了笑:“景哥,要不要挑一件?”
“挑!”景泽阳再不敢推辞了,“林表弟,我不要十万,上千就行。以后出去喝酒吹牛逼也有面儿。”
“景哥,自信点,万一捡到块帝玺呢?”
帝玺?
景泽阳直摇头:“祖坟冒烟都不够,估计得冒八辈子的烟……”
“哈哈哈哈~”林思成笑了起来,“先转一转,万一呢?”
景泽阳搓着双手:“对,转一转!”
什么帝印,那是想都不用想。但万一运气好,碰到个什么三两千的物件。
几千块钱对他而言,也就稍好点的饭店请一顿酒。但在酒桌上,他敢拍着胸口吹:哥们儿也是在潘家园捡过漏的人……
暗暗转念,景泽阳信心百倍:没道理运气比林思成的助理还差?
但然并卵,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来回转了几十个摊,东西看了七八十件,林思成一直摇头。
倒是比方进稍好点,挑过几件高仿,甚至看过一件精仿半拼凑的笔架。但赝品毕竟是赝品,仿的再真也是赝品。
就这样,一直到太阳落下楼顶,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
景泽阳倒是很光棍,能捡漏最好,捡不到也无所谓。嚷嚷着要请林思成吃全聚德的烤鸭。
陪着转了一天,没道理让景泽阳请客。
“烤鸭就算了,景哥,我请你吃洪福亮。”
“咦,林表弟,你对京城挺熟啊?”
这可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藏在八大胡同里的苍蝇馆子,不是老BJ找都找不到。
林思成笑了笑:“我也是听安宁姐讲的!”
景泽阳猛点头:“哦哦……对!”
忘了叶安宁是个大吃货。
说说笑笑,几人往市场外走。游客也少了很多,许多摊已经开始收拾。
快走到市场门口,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人停下脚步。
五六个人围在四周,应该是吃瓜看戏的,中间是个卖古籍的摊。
摊主抱着膀子冷着脸,对面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还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外地游客。
男的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的捡纸,女人操着一口稍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正在骂孩子。
好像是小女孩不小心,把一本古籍的线给扯开了。
摊主有些不耐烦:“想骂回家去骂,先赔钱!”
女人有些不情愿:“不能怪我们囡囡好伐,这书本来就旧,线又钉的不牢,一碰就散!”
“大姐,你也知道这是旧书,线钉的不牢?你女儿倒好,使劲的掰?”
“书页粘在一起,她不掰怎么看里面的图?”
“好,那你掰!”摊主指着地上的书页,“撕成这样,我卖给谁?”
“换根线就好了伐?”
“大姐你搞清楚,这是古董:旧纸穿着新线,还叫什么古董?”摊主手一伸,“我也不多要,五千你拿走!”
女人无言以对。
乍一看,像是熊孩子弄坏了东西。但别怀疑,就是这摊主在碰瓷。
别说七八岁,来个月子里的奶娃扯一把,都能把他那书线给扯开。
不过古籍不同于瓷、玉、字画,所以游客大都不会留意。
估计到这会儿两个大人都还以为,东西确实是自家孩子弄坏的。
景泽阳“哈”的一声:“走,有乐子看!”
林思成瞅了瞅,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林思成弯下腰,把散落在脚边的几页纸捡了起来。
哈,还是本拳谱,怪不得孩子会好奇?
确实挺旧,纸已然发灰。保存的也还行,字迹基本清晰,除了边角有些烂,内容基本完整。字写的还行,图画的稍抽象些,但能看懂。
大致推测一下,应该是清中或是更早之前的手抄本。像这一种,基本就属于“东西是真的,也是老的,但没有太多价值”的那一种。
拿这样的东西来碰瓷,说明摊主也是动了脑筋的。
转着念头,林思成往前两步,把手中那两页往前一递。
“谢谢!”
男人伸手来接,估计在琢磨是破财消灾,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讲讲价,一时分心,忘了手里还拿着一沓。
五指刚松开,“哗啦”的一声,刚从地上捡回去的那些又散落开来。
好在没风,飘的不远。
林思成指了指,让方进帮忙去捡,他看了看躲在女人怀里,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如果坑的是这对夫妇,他会不会管闲事不知道。但这狗摊主连孩子都坑,还一要就是五千?
良心早被狗吃了。
看这一家三口的穿戴,应该属于中产。但既便是中产,五千也抵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
再看女人刚才骂孩子的架势,不用等回家,等回到宾馆,这小丫头就得挨顿打。而且绝对轻不了。
“别怕,叔叔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