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壶身上隐约蒙着的那一层,压根不是什么后来薰的,而是天生就有的烟锈,不过没有壶口处那么明显。
壶腹莲纹的线条过于流畅,这是因为这玩意是会画画、会点珐琅,甚至还会雕玉的工匠雕的,用了‘雕画’技法:先在瓷胎上拓出图案,再用刻刀雕琢。
玉是石头,这玩意雕的时候只是半干的泥胎,工匠自然信手而挥,手到擒来:纹饰大小一样,形状一样,至连深线都一样,看着当然像是机刻品。
直到最后,也就施釉的时候因为厚薄不同,导致纹路产生了细微的差异。
但极细微,用肉眼看不到,得用高倍放大镜。
就像老人现在这样:眼镜对着镜子,镜子对着壶身,几乎是一寸一寸。
最后,他又把壶翻了过来,但这次看不是底,而是款。
再看那六个字:大清嘉庆年制,确实工整,像拓上去的一样。但只要仔细点,就能在‘年’字的横笔末端发现一丝细微的晕染。
说直白点,这六个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先拓后刻,然后用釉浆填平后入炉,当然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那处晕染是釉料渗透瓷胎后形成的痕迹,现代机器根本模仿不出来。
老人看了好久,百思不得其解:“其它都好说,这纹饰,这字款为什么能刻这么齐整,又能这么立体?”
林思成放下茶杯,慢条斯理:“轧道!”
老人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所谓的轧道,即运用中国传统的绘画技法中的没骨法雕饰瓷器,工艺和铜胎画珐琅的点翠极为相似:
用状如绣针的工具,在素胎上拨划出细如毫芒的纹路,然后汇聚成饰纹所需的线条。
特点是阴阳突出,立体感强,缺点是极费功夫:简单的一撇一纳,往往需要雕上百针,不规整才怪了。
“年轻人好眼力,懂的也多!”
老人盯着林思成,由衷的赞了一声。
他干这一行半辈子,不敢说有多厉害,至少在京城也能叫得上字号。
再看眼前这位,脸嫩的掐出水来,比他孙子没大几岁。
暗暗感慨,老人放下手电和放大镜,又摘下眼睛:“确实是好东西,这样,你要觉得这个价格合适,我就收了!”
老人比了个“八”,林思成笑了笑:“您高抬贵手,再添点,给凑个整!”
“也好!”老人点点头,“那就十万!”
话音将落,旁边的三位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什么东西就值十万了?
经理张着嘴,看迎宾去叫财务,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老师,这壶拿烟薰过?”
“那是你眼力不够!”老人叹了口气,“那是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气!包括磨痕也是,为了磨烟锈,当时用牛皮磨的……”
经理愣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但还是不对?
“老师,这壶太新,而且花纹刻的太整齐,底上的字款刻的更规整?”
“蠢货、白痴!”
被徒弟三番两次质疑,老人来了火气:“那是轧道工艺,每一朵花叶、每一个字要雕上千刀,能他妈不规整吗?”
“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磨都磨不掉,不就成了次品,还怎么入宫?不入宫,这样的东西谁敢用?既然没人用过,当然就没有包浆。没有包浆,看起来不就是新东西?”
老人越骂越气,眼睛一瞪:“滚一边去……”
第299章 形意拳原谱
京城的老少爷们没少听过捡漏发财、一夜暴富的故事,但亲眼见过,乃至经过的有几个?
景泽阳在歌舞团,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还不到一千,十万块顶他十年的工资。
这算不算捡漏,算不算暴富?
他浑浑噩噩的跟在林思成身后,脑子里飘着好长的一串零。
十万块,林思成却只当这是饭钱,这是得有多豪横?
胡乱猜忖着,三人出了天蕙斋,林思成指了指过道里的摊:“要有兴趣,景哥你也挑一件,如果拿不准,我帮你看一看。方师兄也挑一件……”
景泽阳兴致缺缺。
一是他不喜好这个,只是偶尔的时候来转一转,当作闲暇时的消遣。
二是听的太多:来这地方,光有眼力屁用都不顶。运气不好,你转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件好东西。
真想买好东西,就得去店里,但哪家店都有镇馆的老师傅。就像刚才天蕙斋的那位老人,东西对不对,值多少钱,只要一上手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要价可想而知。
捡漏是别想了,至于传说中谁在这儿捡了漏,谁又在这儿发了横财,十桩有九桩都是这儿的商户编出来的故事。还有的店铺专门去电影厂雇群演,照着剧本演,以此诓游客进店。
像林思成这样的,一年也不一定出一个。
景泽阳摇摇头,方进的眼睛里却冒出了光。
确实得碰运气,但万一呢?
有林思成把关,想上当都难……
他跃跃欲试:“林老师,我挑一件,你帮我看一看!”
“可以!”
林老师回过头,“何班长要不要看一件?”
铁塔般的壮汉露出一丝憨笑:“谢谢林老师,我们有纪律!”
林思成没勉强。
几个人陪着方进转,林思成也会顺路看两件。但说实话,两人运气半斤八两。
但凡方进看对眼的,一水儿的低仿,而且一件比一件假。好多甚至是一眼假,方进刚拿起来,景泽阳就开始撇嘴。
由此可见,方进在鉴定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要不然,凭他西大考古系研究生出身,不至于连景泽阳这个外行都比不过。
林思成稍好点,时而能看到一两件老物件,但大都是民间日用品,材质一般,作工更一般。
就这样,方进拿一件,林思成就摇一下头。再拿一件,林思成再摇一下头。
连逛了十几个摊,方进越看越没底气。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道金光映入眼帘,方进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木雕花板……林老师,这是不是后补的漆?”
林思成瞅了瞅:图案不大,大致两张A4纸大小,外围一圈木框。
香樟木的材质,外框比较厚,结合尺寸,应该是床头、茶几之类的家具的挡板。看人物与内容,应该是戏剧《白袍记》,又名《薛仁贵跨海征东》。
金漆极新,但看边框的老化程度,并雕刻风格,乃至戏剧内容,却有点像是明代的东西?
“确实是新补的漆!”林思成顿了一下:“方师兄,拿过来看一看!”
方进俯下身,把花板抱了起来。
林思成接到手里,又怔了一下:不但是补的漆,还是一件修复品?
大部份的窗棂都是后补的,两边人物手中的令旗、并袍服、墙砖都有过磕碰。外框散过架,乃至于整块花板从中间那根柱子边缘断成了两半。
怪的是,他之前竟然没发现,直到拿在手中才看出不对。
修补过的地方这么多,痕迹却微乎其微,可见手艺之高?
仔细再看:胶用的是鲟鱼鳔,断纹用的是大漆:即生漆调瓦灰补缺,干后打磨。裂缝用的是蜂蜡,熔后灌入裂中,冷却后又补画的木纹,朽损的连接处改嵌黄杨木舌。
全是古法?
更怪的是,林思成咋看,咋像故宫家具组的修复技法?
总不能,这块花板是从故宫里流出来的?
真别说,如果看材质和雕工,真有几分可能。
在古代,香樟木也是高级木材。除过金丝楠、黄花梨、紫檀木、鸡翅木之外,香樟排第五。
缺点是木质较软,不适合做笔筒、摆件之类的小件。优点是自带香味,且天然防虫,极易保存。是大型佛雕、家具的上选木材。
故宫之中,许多嫔妃的床、椅、桌、案,都是香樟木的材质。
再看雕工与造型,典型的东阳派(浙江)风格:
构架如画,外廓取势仿宋画折枝构图,衣饰如海棠初绽,人物似墨竹挺节。
虚实结合,云纹间开光纳景,刀法如斧劈华山。曲直相济,直枨如篆书悬针,弯枨似行云流水。
从下到上七重景深,平面浮雕为主,薄、浅、深、高、叠,嵌、圆、镂,九种雕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次丰富,纹理天然,由粗犷渐精微,纤毫毕现。
设计的好,雕的也好,人物饱满,格调高雅。
林思成顿然有了判断:这张花板绝对是东阳派高手的作品,既便不是来自于皇宫大内,也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原雕为白木雕,即依料材纹理雕琢,不施漆彩。
包括修复后,也是依据“补旧如旧”、“形不夺势”的准则:既原样复原,不影响美观,却又能看出修复痕迹。
再看这层金漆,百分百这近几年才刷的,真的是糟蹋东西。
但要不刷这层漆,早被人买走了,留不到现在。
不得不说,方进的运气不错。
暗暗转念,林思成点了点头,意思是东西不错,让方进问问价。
花板递了出去,方进已经接到了手中,林思成突的一顿,又把花板抽了回来。
画中的文官,就唯一戴乌纱帽的人物的帽梁背后,好像有两个凹点?
这是官帽,原画不可能在官梁上雕花。又是香樟木,也不可能是虫蛀的孔眼。
如果是磕的碰的,原画破损了这么多处都能全部修好,不可能专门留两处瑕疵。
林思成举起花板仔细的瞅,越看越像是两个小字。
约摸黄米大小,刻得不深,又补了漆,所以只剩了两个小坑。
瞅了几眼,林思成直接问价:“老板,多少钱?”
摊主一直站在边上,闻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民国的老物件,八百!”
“知道是老物件,你还刷漆?五百!”
“这可赖不着我,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摊主摇摇头,“再说了,要是没刷漆,我至少要你两千!”
只是怕出幺蛾子,林思成故意杀了杀价。对这样的东西而言,多三百少三百压根没影响。
他点点头:“方师兄,付钱!”
方进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一件,林思成看的比那只鼻烟壶还要久,而且前后看了两次。
想来卖不了十万,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没半点犹豫,当即点了八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