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好久,直到林思成转身离开,老板才回过神。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他拱起手,又往下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何止是内行,这他妈是高人啊……
林思成盘着串,八只眼睛不时的往后看一看,然后再看看林思成。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想明白:那只犀角杯是驴蹄子仿造的。但破绽太多,被林思成一一识破。
那老板佩服的五体投地,又感念他指点,所以给他送了只串。
说实话,除了方进,其他三位没少逛潘家园,但今天这一出,真就是第一次见。
再看那位老人,他们都走出了十来步,还双手抱歉,目送着林思成离开。
一时间,唐南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问。
跟了好长一截,她终是没忍住:“林老师,他们用的驴蹄子,是不是从青藏偷猎来的?”
“擦边造个假古董,犯不着冒那么大风险。国内管得严,国外却松的一塌糊涂,就像这只砗磲珍珠串……他造那只杯子的蹄子,应该是雇人到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猎杀,当场炮制……”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唐警官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给骗子支招?”
被道破心思,唐南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点点头。
委实是林思成给她留的印象太深刻:能独闯虎穴,嫉恶如仇的人,更能无私奉私,把压箱底的绝招教给警察的人,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只串儿,教骗子怎么骗更多的人?
她一时拐不过弯:前后反差太大,总不能是人格分裂吧?
“放心,那些问题,我不说他也知道。关键的是,他一个都解决不掉!”
林思成转着串儿,“犀角杯之所以有药效,关键点就在于活割。驴蹄子自然没药效,但想要仿品像犀角一样血泌深入角质层,同样要活割,而且要现割现炮制……”
“在平原当然无所谓,但在高原地区,开水最多烧九十度,别说煮二十四小时,他就是煮一个月,也去不尽腥膻味。”
“其次,驴蹄子颜色太深,基本都是黑色。而颜色最深的犀角,也只是接近深褐色。想要把仿品的颜色弄浅,就必须拿酸烧。但不管是什么酸,必然会留味,必然会造成粗深的龟裂纹,而非自然的竹丝纹和冰裂纹……”
唐南雁恍然大悟:林思成压根就不是指点,而是反其道而行,把那摊主往黑道上指。
那人越是信以为真,就越会往深里琢磨。而他琢磨的越深,他那杯子就造的越假……
哈哈……原来还能这么干?
顿然,两只俏眼里放起了光……
第305章 说不清楚就赔钱
阳光穿过顶棚的缝隙,空气中的尘屑一览无余。
唐南雁静静的跟在后面,打量着林思成挺拔的背影。
之前的印象虽然深刻,但总感觉高而远。而经过刚才的事情,突然就感觉鲜活了许多。
谦和礼貌,温文尔雅,会开玩笑,偶尔也会促狭。
因为家庭的关系,她认识不少的俊才,有的能力强,有的性格好,有的很幽默,也有的一脸严肃,沉默寡言。当然,更不乏景泽阳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绣花枕头。
就感觉,这些人具备的优点,林思成好像都有:静气如渊,沉稳内敛,学养透骨,世情通明。
这些人没有的,他依然有:允文允武,智勇双全,敢作敢当,一往无前……
咦,照这么一想,岂不是成了完人?
唐南雁胡乱转着念头,跟在后面慢慢的转悠。林思成和许琴边走边聊,说的大都是一些物证鉴定方面的内容。
景泽阳和方进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四只眼睛左右乱瞅。
“景哥,你看:先秦的青铜兽角杯……我见过,陕博就有一件,要不问一问林老师?”
景泽阳指着摊主:“对,陕博一件他一件!”
“不大可能吧?”方进愣住,“陕博那一件,可是从万年陵(刘邦之父,又称汉太上皇墓)出土的?”
景泽阳叹口气: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你还问林思成?
浪费时间。
“走了!”
“这个呢,有点像四羊方尊。”方进又指着一樽小鼎,“看着也挺老。”
仔细瞅了两眼,景泽阳止不住的摇头:老什么老?
鼎和腿之间的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没被锈皮完全遮住的焊缝。
景泽阳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方助理,我有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好几天。如果我问一下的话,你会不会介意?”
“没事!”方进浑不在意,“景哥你随便问。”
“你是西大考古系毕业的吧,还是研究生?”
“对!”
“那方助理,你是怎么毕业的?”
方进愣住,脸红了起来。
倒不是生气:在一块厮混了好多天,两人已经相当熟,要不是关系处到了位,景泽阳也不可能这么直接。
方进是有点羞愧:堂堂的西北大学的高材生,眼力还不比景泽阳这个门外汉。
他声如蚊吟:“考古系,不考鉴定!”
“别介意!”景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不是跟着林表弟,千万别淘东西。”
“林老师也这么说!”方进猛点头,“王教授更直接,说给我座金山都不够我赔的!”
啧,能听得进去就好。
景泽阳暗暗点头。
就这样,两人漫无目的瞅,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了脚步。
顶棚的拐角处摆着一个摊,不是很大,也不怎么起眼。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正靠在一个缺了提梁的藤箱上打盹。
摊布上杂七杂八堆放着物件:蒙尘的铜钱、釉色暗淡的粗瓷碗、还有几根像是银簪子的东西。
唯有角落里的一件婴偶分外显眼。
巴掌大小,通体锃黄,泛着耀眼的光。整体造型是一个伏地的孩童形象,双臂撑地,脑袋高仰。
五官极其清晰:眉毛细长,双眼上抬,嘴唇上翘。好像很是开心,咧着嘴笑,唇边两个深陷的酒窝。
瞅了几眼,景泽阳喃喃自语:“感觉这东西挺真啊?”
方进也跟着点头:确实挺真,还干净。不像大部分的古董,不是裹满了锈,就是裹满了油垢。
虽然亮,但并不缺具有年代感的包浆,可以看出来,这种东西保存的很好,经常清理擦拭,且经常把玩。
又看了看,景泽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老板……嘿,醒醒!这东西什么路数?”
摊主睁开眼,瞥了景泽阳一眼:“瓷胎渡金,摩乐诃,明代的!”
景泽阳没听清:“什么呵?”
“摩乐诃,就古代的送子童子,求子时拜的!”
摊主指了指,“正经的明代老货,你看这瓷质,看这品相就知道,皇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受尽了香火,更享尽了皇家贵气,不但能添丁进口,更能旺家宅,招福纳祥!”
任由那老板胡吹,景泽阳却不接茬。
林思成说过:逛古玩街,千万别听老板吹,他吹的越厉害,东西越有问题。
要自己看,自己判断,哪怕一百处都对,只有一处不太肯定,就别入手。
他蹲了下来,把人偶拿在手中掂了掂。
不是很重,应该是空心。金皮略泛深红,带着传世珍品特有的老包浆。
确实如老板所说,瓷质极好,没有毛刺,没有杂质,更没有黑斑。工艺也极好,造型圆润,比例协调,表情栩栩如生。
是不是明代的,是不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不知道。但景泽阳感觉,这东西少说也有百多年,也绝非民间小作坊能造出的物件。
当然,自己有几斤几两,景泽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就是借机锻炼一下眼力。
回忆了一下,他把人偶翻了过来。再一瞅,又愣了愣:“老板,这底座上怎么这么油?”
“那不是油,那是蜡!”老板笑着解释,“我隔三岔五就打蜡,不然哪有这么新?”
景泽阳还是第一次听,一脸惊奇:“不是,好好的瓷器你打蜡?”
摊主洋洋得意:“这就不懂了吧:我这可不是普通的老物件,而是从庙里请来的神像,不得好好伺候着?”
“太厚了,看不到底胎!”景泽阳往摊上一放,“给擦一擦!”
看瓷先看底,这是常识。底胎上的蜡油也确实有点厚,老板也没在意,拿了块抹布蹭了两下。
景泽阳又指了指:“这怎么有个眼儿?”
什么眼儿,这是瓷器的脐。
一看就是个外行……
转着念头,他把脐中间的蜡油也擦了擦,还细心的用指甲抠了抠。
放到摊上,景泽阳重新拿了起来。但然并卵,论专业知识,他还不如方进。
回头一瞅,看到林思成就在边上,正和许琴讨论问题,景泽阳也没客气:“林表弟,帮我掌一眼!”
知道他和方进在看东西,只要这两人一停,林思成和许琴也会停。不过一直在讨论问题,他没怎么留意这两人看的都是什么。
只当是碰到了什么入眼的物件,林思成顺手接了过来。但刚一入手,他突地一怔愣。
好家伙,潘家园竟然有这玩意?
知道他要鉴定,唐南雁和许琴也围了过来。
为了给林思成留点好印象,对于不太懂的东西,许琴肯定不会胡乱发表意见,但唐南雁却没这个顾忌。
“这瓷娃娃挺逼真啊?”她看了两眼,“就是感受有点怪!”
林思成饶有兴趣:“哪里怪?”
“我也说不上来。”唐南雁盯着人偶,“给人的感觉,好像不是很舒服。”
林思成暗暗一赞:不愧当过兵。
说起来很玄乎,其至有点儿迷信,但有些特殊的职业碰到一些比较古怪的东西,更或是进入一些古怪的场所,直觉确实要比普通人敏感一些。
比如军人,比如警察,比如真道士。
更比如庙宇、古观,或是法器,更或是邪器……
暗暗转念,林思成托住人偶,指腹在那些古怪的符文上滑过。
东西确实不错,绝非小作坊的产物,也非普通匠人手笔。线条浑圆,造型独特,每一道弧线都透着一股怪异,近乎扭曲的力感。
乍一看,孩童的笑容天真无邪,包浆也挺老,年代感十足,也确实和史料中的摩罗极为相似。
《乾淳岁时记》(南宋):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或以彩丝围颈……供奉以祈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