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在后厨,我们四师兄弟没少遭你们师叔祖的白眼,犯了错稍不注意就是一顿骂,比你们师爷都凶。”
“那这个师叔祖格局不是很大哦,蓉城餐厅和荣乐园的大爷们,都是一起编教材、出书,培训的青年厨师都是论期的,只要踏实肯学,他们都乐意教。”郑强撇撇嘴,“我在蓉城餐厅的时候,虽然主要跟着师父学厨,但是其他大爷也会提点我,我师父给其他厨师上课也是从来没有保留,我都是跟着上课的。”
周砚闻言倒是更惊讶于师爷孔怀风的高风亮节,孔派家传的手艺始于始祖的父亲,他继承之后,却愿意授课传给更多的青年厨师,这等觉悟和宽阔的胸襟,令人钦佩。
周砚自认做不到,至少当下的他,还做不到把自己的菜谱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他……或许更接近于孔庆峰。
家传的手艺,自然先想到的是自己家里人。
比如他把跷脚牛肉的配方和做法交给了周杰和周海,让他们传承下去,靠着这门手艺安身立命,把生活过得更好。
哪怕何志远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以上《四川烹饪》杂志封面诱惑,他依然不为所动。
所以,他是自私的。
当不成大师。
站在相同的立场上,自然也不配去指责孔庆峰。
可如果没有孔怀风这样无私的大师,那他师父、郑强的师父,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在厨师这一行当中登堂入室,获得如今的成就。
他曾采访过几位年长的川菜大师,都提到了荣乐园,作为蓉城饮食公司的重要技术培训基地,培养出一批优秀川菜厨师,被誉为“川菜的黄埔军校”。
那时候的川菜大师们授课,是真把自己的技艺拿出来传授给青年厨师的,你只要有悟性,又肯努力,就能学到真本事。
当时周砚只当听个趣闻,作为视频的补充,并未放在心上。
可从师父嘴里听到这事,正在经历这个时代,感受就有些不同了。
川菜的传承以及发扬光大,靠的不正是这批无私奉献,打破家传私授传统的大师们吗?
肖磊笑着摇头:“当年我也觉得师叔差点格局,但后来想想倒也能够理解,孔派姓孔,本来就是他们孔家家传的手艺,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资本,一代代传承下来。
后来孔庆峰坚持从孔家后人中挑选了几个收为徒弟,悉心培养。”
“成就如何?”郑强问道。
“都未成大器。”肖磊道。
“我就晓得!”郑强得意地笑了,“还是我们师爷有先见之明!要是坚持家传,我们孔派的手艺怕是不出三代就失传完了。”
肖磊笑着摇头道:“你们这个师叔祖,上了年纪之后,和你们师爷的关系倒是慢慢缓和了。可能是他也意识到自家这些后辈之中,实在没有能把孔派技艺完全传承下来的。
虽然没再收徒,但也不再对自己的技艺藏着掖着,和你们师爷在乐明饭店联手授课,这七八年下来,倒也教出了不少青年厨师成才。
前几年你们师爷身体抱恙,去饭店后厨的次数渐渐少了,是师叔祖撑起了烹饪培训班的授课,办得有声有色,教出了好几位二级厨师。
靠着这些年的突出贡献,在你们师爷去世之后,他也成了嘉州厨师界备受尊敬的孔二爷。
我这些年也去拜访过他几回,每次他都会拉着我讲做菜,实打实的教了我不少真本事。”
说着,肖磊顿了顿,看着郑强道:“说起来,你师父拜访的次数应该比我都多,之前他考一级厨师的时候,还专门回来找师叔请教,回去一把就过了。”
“那次他回来找我喝酒,还跟我说,这师叔是越活越明白,越来越像师父了,说以后对他要更尊重一些,过年过节都要去拜访,当师父一样孝顺。”
“你刚刚那些话要是被你师父听到,怕是要遭收拾。”
郑强不笑了,嘴巴微颤,苦着脸道:“师叔,你下回能不能先说结论啊?这不是坑我吗……”
周砚闻言忍不住笑了,看着郑强揶揄道:“郑师兄,师伯下次回来,可能会好好关爱你啊。”
“使不得,使不得啊师弟。”郑强连忙道:“今天这话你就当没听到啊,回头师兄请你喝酒。”
他师父虽然不会开除他,但亲表叔抽起他来简直毫无心理压力,他都三十了,还被他拿鞋抽的满街跑。
周砚咧嘴笑:“你放心,我的嘴包不牢的。”
“好兄弟。”
“啊?你不对劲!”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骑车来到了老乐明饭店。
原来的招牌已经摘了,现在挂的是《嘉州饮食公司技术培训基地》的牌子。
“黄叔。”肖磊熟络的和看门大爷打了个招呼,领着周砚和郑强把自行车推进院里。
“这里就是以前的乐明饭店的,原来这一片平房都是,有雅座和包厢,后来因为太过破旧,就搬到了现在的乐明饭店去,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装潢升级,酒席摆起也更大气。”把自行车停在院里,肖磊一边带着他们四处转,一边给他们介绍道:“这边闲置之后,改造成了技术培训基地,专门用来培训嘉州本地的青年厨师。”
“师父,当年你就是在这里学的厨?”周砚问道。
“对,十五岁我就来了这里,后来跟着你师爷一起去了纺织厂食堂,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当时你师爷待了三年就被调回了乐明饭店,我只能两头跑,一边在厂食堂后厨做大锅饭,闲暇时间就来找你们师爷继续学手艺。
那时候还买不起自行车,工资又低,全靠两条腿来回,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
我最期待的就是周六,晚上那顿饭一做好,我就往嘉州走,天擦黑前能到乐明饭店的宿舍,你师娘晓得我要来,还会给我留饭。
吃完我就开始练颠锅、刀工,师父靠在院角的躺椅上,时不时提点我两句,要是讲了三道还做不好,他就会抓起放在一旁的鸡毛掸子抽我。
当然,我也不傻,他撵我就跑,等他撵累了我再凑过去,这时候师父的气也消了大半了,鸡毛掸子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我还会配合的喊两声,师娘看不下去了,就会出来护着我,说我还是个小娃娃,反倒把师父骂一顿……”
说起这段经历,肖磊语气平和,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突然,他脚步一顿,看着院角轻叹了一口气:“躺椅搬走了,我也不是小娃娃了。”
周砚和郑强都沉默了。
周砚看着墙角,秋风吹拂着几片落叶飘零。
他似乎看到了墙角躺椅上坐着的那位老厨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肖磊,你来了!”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国字脸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厨师服的胸口处绣着“乐明饭店”四个字,脸上带着笑容。
“国栋师兄。”肖磊快走两步迎了上去,笑着和他握手,“好久不见了,师叔最近身体好不?”
孔国栋笑着道:“还可以,老爷子精神好得很,现在天天早上去河边钓半天鱼,再不慌不忙的来基地,他的课都排在下午,隔一天上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砚和郑强身上,笑着问道:“这两位是你的徒弟?”
“这是你们孔国栋孔师伯,我师叔的得意门生。”肖磊先介绍孔国栋。
周砚和郑强连忙恭敬:“孔师伯。”
肖磊又给分别介绍道:
“这位是郑强,运良师兄的徒弟,从蓉城餐厅回来,最近跟我一起做乡厨。”
“这位是周砚,我的徒儿,在苏稽自己开了个饭店,生意还不错。”
孔国栋笑着和两人握了握手:“你们好,你们好,都是我们孔派的得意门生啊。”
“运良师兄因为工作太忙没来成,今天早上我师父还念起这事,郑强作为运良师兄的徒儿能来,师父肯定高兴的很。”孔国栋看着郑强说道。
“我师父也经常说起师叔祖。”郑强连忙把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生怕给师父丢脸。
“这位师侄真是一表人才,看起来年龄还很小嘛,就是肖磊师弟正式收的第一个徒弟吧?都能自己开饭店了,天赋肯定不错噻。”孔国栋看着周砚也是一脸赞赏。
“师伯过誉了。”周砚微笑道。
师父说孔家后人,未成大器,但这位孔师伯的说话水平,那可真是又高又硬啊。
不简单呢。
第159章 跑得落,马脑壳!
孔国栋带着众人穿过小院,直奔后厨而去。
原乐明饭店的后厨就很大,改造之后又新建了两排灶台,可同时容纳二十多位厨师一起操作学习。
这会已经有一口灶前围满了人,掌勺的是个圆脸中年男人,微寒的初冬季节,穿着一件轻薄的厨师服,额头上却满是汗水。
灶的另一边,站着三位老者,中间那位穿着厨师服,一头银发已经有些稀疏,将周围的头发往中间梳,倔强的试图盖住地中海。
平视的话,应该还算体面。
可周砚比他高了半个头,从他的角度看,更像是一个底面光滑的鸟巢。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唐装,身材发福,背着手,看着颇为慈祥。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中山装,五扣四袋,熨烫的板板正正,表情有点严肃。
旁边围着的中青年厨师有七八位,应该都是徒子徒孙。
“中间那位就是你们师叔祖孔庆峰,左边那位是秦坤秦大爷,一级厨师,也是从乐明饭店退休的。右边那位叫李良才,飞燕酒楼以前的厨师长,现在飞燕酒楼的厨师长李老三是他的徒弟。”肖磊脚步慢了一步,给周砚和郑强低声介绍道:“旁边那些,都是你师叔这些年教出来的优秀徒弟和徒孙,年纪大的喊师叔,年纪小的喊师兄,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肖磊和郑强点头,先把人给认齐。
这应该就是当下嘉州第一档的名厨,能做宴席的那种。
当然,要论单项手艺,民间卧虎藏龙。
“钟勇在炒火爆猪肝,这是今天的交流菜,主要考校火候,老爷子一早就让我去菜市场买了五斤猪肝回来,今天大家都有机会上手试试。”孔国栋笑着和三人解释道,带着三人上前。
说起火爆猪肝,周砚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最近肖磊天天来饭店练习的正是火爆猪肝,每天炒几十份,强度相当高。
进度条卡在98%两天了,只差临门一脚。
周砚他们走到灶台前的时候,火爆猪肝已经出锅,热气腾腾一盘摆在灶台上。
孔庆峰眉头一皱,声音提高了几分:“钟勇啊钟勇,你这水平下降的有点多啊,这两年在厨房是不是天天操起个手指挥徒弟干活?
你看看你切的啥子猪肝哦,一块大一块小,一块厚一块薄,这样下锅时间怎么算?要么薄的炒老了,要么厚的炒不熟。”
“这是火爆菜,我都不晓得你啷个炒出这么多水来,火力都不敢加,还叫火爆菜吗?汤汤水水的,看着一点食欲都没得。”
“筷子老子都懒得递,炒老球!”
钟勇面红耳赤,低着脑袋嗫嗫道:“师父,现在我主要做烧菜和凉菜,火爆猪肝我一年炒不到一回,当年学厨的时候,也确实没有好好学,献丑了。”
“坟坝里拉二胡给老子鬼扯!你烧菜就不讲刀工和火候了吗?”孔庆峰翻了个白眼,“那里有两斤牛腩,等会你来负责烧,我倒要看看你烧菜的手艺退化了没得,要是也这么菜,看老子不收拾你。”
围观众人纷纷笑了,师门长辈骂人,只要不骂在自己头上,那就尽管笑。
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起来。
钟勇抬起头来,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师父你放心!牛腩烧土豆是我的拿手好菜,绝对没问题!”
“莫要叫唤,去把砧板和锅刷了,站旁边看看师兄弟们是怎么炒火爆猪肝的。”孔庆峰摆摆手。
“师父,肖磊和两位师侄来了。”孔国栋这才开口。
“师叔,好久不见了。”肖磊带着周砚和郑强上前,笑着说道。
孔庆峰脸上露出了笑容,握住了肖磊的手道:“石头啊,是有大半年没见到你了,家里都好吗?两个娃娃上初中了吧?”
“一个读初二,一个下半年都上高一了。”肖磊笑着应道,然后给孔庆峰介绍道:“这个是运良的徒弟郑强,这个是周砚,我徒弟,”
“师叔祖。”周砚和郑强恭敬喊道。
“运良说忙得脚板翻起跑,来不了,就派你这个娃娃来啊?”孔庆峰看着郑强笑道。
“蓉城餐厅生意好的批爆,我师父确实忙得很,走不脱,还望师叔祖见谅。”郑强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