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洪亮,盖过了田力力的气急败坏:“认定了一个狗屁标准,国际大奖高于金马金像,金马金像又高于国内三大!国内三大,高于观众的口碑!”
“充满了恶臭的等级制度,可笑不可笑?电影好的标准是什么?艺术?艺术是他妈最唯心、最狭隘、最扯淡的东西!”
“一部电影,先保证五十年后还有人愿意看,才有资格谈艺术!还他妈只是资格!”
“沈善登导演比这什么艺术总监要伟大的多!”
马有德步步紧逼:“马可穆勒,他有几部电影,有几个观众?一个电影节的主管而已!他怎么就不能质疑了?他是上帝吗?质疑他就是罪过?”
“你们的奴性真是令人发指!思想境界低得可怕!膝盖在你们身上是生了根吗?!”
“可惜,在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说话!都可以呼吸民主的空气!如果你们受不了质疑,那就他妈受不了!”
马有德最后几乎狂骂。
“马可穆勒是皇帝吗?皇帝难道就不能质疑吗?一群奴才!愚民!暴民!太监!”
马有德以往只是在网上和人对线,最近一年多更多是培养人才。
但是技能没有丢,沈善登教给他的种种手段,如今更是能够运用随心。
而且,这是他的机会!
老话说的好,从龙之功不如救君王一命!
这种当面守护沈善登的机会,必须抓住狠狠表现!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各种工作都做过,有了家庭男人的觉悟。
沈善登给他开出这么高的薪水,他以后还想要更高!
包厢内死寂一片。
田力力气得嘴唇哆嗦,已经憋屈的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马可穆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迷茫。
他知道,所有的算计和光环,已经彻底失效了。
倒是蒋志强心里反而升起了感恩之心,原来沈善登对待他们很温柔了。
感恩!
下首的汤薇,已经快要缩进椅子深处,泪珠在里面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仿佛看到一鸣惊人的演艺生涯已然断崖。
吴京身体悄然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田力力和马可穆勒。
只等沈善登一个眼神,他就直接扑过去!
他混迹港圈多年,见过大哥们谈事,但如此火药味浓重又一边倒的文斗,也是头一遭。
倒是沈善登还有兴致和范开玩笑,低声道:“这是想加工资了。”
范此刻像小猫一样缩了缩身子,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沈善登嘴角勾起笑容,马有德用对方常常拿来指责中国的话语,反抽回去,就很有喜感。
某些人天天挂在嘴边用来污名化中国历史的词汇,什么“奴才”、“愚民”、“暴民”、“太监”。
原来描绘的,恰恰是他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以及他们试图强加给别人的那种等级森严、不容置疑的思维牢笼。
沈善登给了周奇峰一个眼色。
周奇峰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田主任,艺术探讨?”
周奇峰的语气也缺乏尊重,但有马有德在前,田力力竟然觉得很温柔。
周奇峰道:“民国历史,近代史,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创作宝库。国仇家恨,饥荒战争,十里洋场,哪个不够魔幻?哪个不够深刻?”
“《造孽》这么一搞,必然导致这类题材全面收紧,等于把后来人的活路先给撅了!这断的不是一部电影的财路,是所有从业者的饭碗!蒋先生,你说呢?”
矛头直指蒋志强。
蒋志强直接承认错误,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没办法,谁让他是来求饶的那个:“是。”
田力力看不过去,试图帮腔,维持着师长的姿态:“艺术探索总会有风险,探索总有失误的时候。”
周奇峰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们大师一失误,我们就要挨饿。你们一曲折,我们就没活路。”
这是他们阴阳怪气的词啊!
田力力被噎得脸色发青:“你才只是研究生,你读过导演本科吗,你知道什么是电影语言吗?”
“但我会说人话。”周奇峰笑道。
范拿着公筷,本想给沈善登布菜,手却悬在半空,想笑又不敢笑。
她见过酒桌应酬,见过媒体交锋,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刀刀见血的场面。
指着北电系主任和威尼斯总监的鼻子输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饭局的认知。
沈善登侧过头,仿佛没看到桌上青白交错的脸色。
就着范僵住的手,吃下那块她差点抖落的鲍鱼,低声轻笑:“别紧张,这叫坦诚交换意见,有利加深了解。”
范回过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声耳语:“你这哪是交换意见。你这简直是掀桌子骂街。他们。他们可是田主任,是艺术总监啊!”
她语气里带着后怕,又有难以言喻的刺激与崇拜。
“你好牛。”
随即,另一种担忧浮上心头。
以后她不会被艺术圈封杀吧?
威尼斯,她可还想去呢。
沈善登还以为这是范在关心他,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许久。
田力力猛地灌下一杯酒,试图找回体面。
“你们,你们不能这么理解!我们搞创作,不是单纯表现愚昧落后!现代观众理解不了,也代入不了!需要一个视角,一个能让现代文明世界代入的‘旁观视点’,让这个视点去和前现代的景观产生冲突、张力!”
“如果这个旁观者设定成中国人,那不显得我们自己精神分裂了吗?所以。所以自然而然,很多创作就设定成了外国人视角!这不是跪舔,这是叙事策略!”
马可穆勒连忙顺着田力力的话头,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试图挽回局面。
“是的是的,田主任说的很有道理。《造孽》的艺术价值是非常高的,应该从艺术本身去看,不能单纯从政治角度。”
“我本人不懂什么政治,但我理解导演面对各种过度解读的压力。就像田主任当年拍《蓝风筝》,不也是被过分解读,才失去了一些锐气吗?”
他试图用田力力的往事共情,拉近关系。
田力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唱一和道:“对对对!我们做导演的,哪想那么多?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了!回形针导演动机绝对是好的!这样的题材,这样的历史,他不拍,谁还有能力、有影响力去拍?他是想借助自己的国际名气,让更多人,让全世界了解那段过去啊!”
逼急了,藏不住话了!
或者是压根都不藏!
沈善登终于明白,这些人不是蠢,而是坏。
他前世今生都很疑惑,为何这几代的导演都很媚外。
现在明白了,沈善登觉得这套解释真的是妙极。
它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到底是国人的文化割裂了,还是这些文艺工作者在刻意塑造这样一种割裂?
现代城市社会中的体面中国人,和过去农村土里刨食的中国人,是进步、传承和继承多一点,还是这些电影里展现的冲突和差异多一点吗?
甚至,就问一问,在中国,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多吗?
明明有着几千万、上亿、几亿的人从农民变成市民,偏偏对现实视而不见。
还有。
现在中国的精神和痕迹,能不能从古代找到影子,还是完全割裂的?
这些人其实很清楚,任何人都不可能和自己的过去,脚下的土地,自身的历史割裂。
所以,他们才必须抬出一个洋人,一个外国出来,塑造一个遥远的救世主,甚至他们根本也不尊重外国。
他们只是把外国塑造成死气沉沉的“文明”标本,同时把中国人塑造成非人化的“蛮荒”。
当然,现在是文明符号,等到以后扶贫成功,实在找不到落后碎片了,那就只能聚焦于人本身的欲望,也就是兽性。
既中国的都是充满“兽性”的,外国的就是充满“神性”的。
如果是国内,则是代表多数的充满“兽性”,代表少数的充满“神性”“人性”。
也就是反派正面塑造,正面人物污名化。
沈善登感觉有所收获,至少不虚此行了。
直到他们说完,沈善登才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忽然笑了声。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田主任。”
沈善登看向田力力:“你说起被禁导和过度解读,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你当年被下文通知禁导十年,非但不恼,反而得意洋洋,把那纸文件用高级镜框裱起来,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便说,那时候啊,谁要是被禁了,才说明水平高,有锋芒?”
轻松剥开了田力力维持的面具。
“你家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圈内人、文化人。你说,你这做法,是无心炫耀,还是有意为之?是不是潜意识里,就觉得被这边禁了,就是一种来自另一套标准的‘认证’和‘勋章’?你说这是无意的吗?”
沈善登自问自答:“骗鬼呢。”
后世还有各种问为什么不发通知,没有书面。
这问的没头没尾,也不看看自己行业的前辈做了什么。
如果说化工、工厂、工程施工的各种注意事项,背后是血淋淋的生命。
那么,电影相关,文化相关,各种奇葩规定的背后,绝对有一个把后人路走死的老登。
田力力之后,到了江文的时候,就不发通知了。
以后还有人阴阳怪气“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就是掐头去尾,不提前面有人干过什么。
田力力的脸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
看到田力力这副模样,沈善登知道,这顿饭才刚刚开始。
没人再敢想着收服或者教育他了。
沈善登气氛稍缓,脸上露出一丝创作者才有的兴奋光芒,目光转向马可穆勒。
“不过,还是要感谢穆勒先生的启发。听你们这么一深入阐释《造孽》的艺术价值,我倒是获得了巨大的灵感!”
众人一愣。
尤其是马可穆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沈善登继续道,语气诚恳得像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