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善登,这个笑面虎!这个剧组暴君!王八蛋!他是用热饭、高薪、顺畅的流程,笑眯眯地、不着痕迹地,就把他的剧组给抢了!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他。
这时候叫爸爸也没用了!
中午休息时,陆钏铁青着脸,把曹郁和赵一穗拉到没人的角落。
“我受不了了!这他妈还是我的剧组吗?我成什么了?挂牌的傀儡?我要罢导!这电影,我不拍了!这已经不是我的电影了!”
曹郁和赵一穗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劝:“陆导!你可不能走啊!”
“我不走?”陆钏猛地甩开赵一穗的手,眼睛通红道:“我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啊?被他当猴耍吗?”
“你们看看!现在谁还听我的?全都围着沈善登转!你们刚才怎么不帮我说话?!”
曹郁苦着脸道:“陆导,你冷静点。你这一走,就彻底失去对剧组的掌控了!你不走,好歹还是名义上的导演,还能想想办法,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有机会?有什么机会?!”陆钏冷笑道:“这剧组的底子是我拉的!剧本的思路是我的!是我带着你们边拍边写,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离了我,他沈善登真能玩得转?我不信!这剧组就得散架!”
赵一穗叹了口气。
陆钏并不知道,沈善登比他更有人情味。
私下暗示过,做完《南京》,磨合好了班底,可以跟着他接下一个大项目,彻底解决大家的生计问题。
沈善登那里人才缺口太大了,来者不拒。
陆钏如果选择走,大概就只能带走几个人。
赵一穗换了个角度,低声劝道:“陆导,其实,往好了想,这未必是坏事。沈导能力确实强,现在剧情大体没动,拍摄顺利了,资金压力也小了。”
“只要最后电影顺利完成,署名导演还是你,奖项、名声,不都还是你的吗?咱们前期吃了那么多苦,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陆钏。
他偷偷瞥了一眼远处被众人簇拥的沈善登,心里不得不承认,有这个人兜底,电影大概率能成,而且可能比他自己磨出来的更好。
但是他还是嘴硬道:“我才是导演!”
陆钏心里已经默认,但是需要一个台阶。
曹郁把事告诉了秦兰。
这次秦兰听到后,只是道:“知道了。”
陆钏等啊等,发现秦兰也不来劝他,想走又纠结。
没等来劝说,只等到了沈善登的图穷匕见
掌握了剧组,沈善登便不客气了。
晚饭后,沈善登找到陆钏,开门见山。
“陆导,中方角色的戏份和视角,按我们现在调整的方向走,没问题,足够有力。但是日方那个角川士兵的线,我觉得需要动一动。”
陆钏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炸了。
“角川的视角是全片的精华!是我最用心的设计!用他的眼睛看战争,看屠杀,展现战争的荒谬和人性的复杂!这不能改!”
沈善登早有准备,语气平静道:“我没说要删他的视角。保持一致性,甚至可以通过他,更深刻地反射出侵略战争的扭曲。但是,最后他自杀的结局,不好。”
“为什么不好?”陆钏梗着脖子道:“赎罪!自裁!这是最彻底的忏悔!很有冲击力!”
“冲击力有了,然后呢?”沈善登看着他反问:“让观众沉浸在一种无力的悲怆和仇恨里?我们拍摄这段历史苦难,最终目的是为了沉溺其中吗?”
“不。是为了铭记,更是为了走出历史。所以,我觉得,可以让这个怀有愧疚的日本兵,在最后关头,放弃自杀。”
“川啊,要走出《辛德勒的名单》,缔造你自己的电影艺术。”
沈善登的话,宛若魔鬼低语。
“什么?”陆钏愣住了。
“让他放下枪,拿起摄影机。”
沈善登目光灼灼道:“让他用另一种方式去忏悔和救赎,投入到电影中去,拍摄家庭喜剧和剧情片,用影像去唤醒更多被军国主义蒙蔽的人性。”
“这不是回避历史,恰恰是为了更好的面对历史、反对战争。这比一死了之,更有戏剧张力,也更有现实意义。”
陆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而且仔细琢磨着沈善登的话,放弃自杀,拿起摄影机,唤醒人性,反对战争。
好像,确实比单纯的自杀更有层次,也更高级?
陆钏那点艺术家的虚荣心被搔到了痒处。
似乎这样改,确实更能体现他的思想深度?
抄《辛德勒》是抄,《寻枪》也是江文的帮助,《可可西里》也是抄。
再多个帮助,似乎也没什么。
犹豫了片刻,陆钏最终还是习惯性地,默认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沈善登这轻描淡写的改动,已经将他原本试图构建的所谓“人性复杂”的叙事基调,彻底扭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沈善登顺便把角川放走的“老赵”和“小豆子”,给了一个死亡的镜头。
中方人物视角,这个不用和陆钏商量。
沈善登并没有动太多,只是改了结局。
那么回头去看角川这个角色。
他想家,但是还在造孽。
他愧疚,但是还是在造孽。
他对慰安妇百合子的爱情纯真执着,但他还是上了,还是造孽,而且慰安妇还是死了。
为了避免姜淑云免遭凌辱,他杀了对方,还是杀了,还是造孽。
影片结尾,他更是毅然放走两个中方人,可放走的还是死了,还是造孽。
谁杀的,还用问?确实不是角川,是角川们。
他愧疚,他反思,他想自杀,充满人性,充满怜悯,充满愧疚,但还是好好地活着,想救的人都死了。
角川就像所有日本人一样。
这是日本干的事!
在南京制造的血债一样,以及他们现在对于历史的态度一样。
谁干的,好像都不知道,谁决策的,好像不知道。
这才是本子的本色。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寇盗,弱必卑伏。
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披着人的皮,骨子里是兽。
当然。
电影上映,陆钏可能会面临一点点争议。
特别是角川拿起摄影机。
第167章 “艺术”升华(14)
沈善登打算让陆钏坏心办件好事。
还要各方心甘情愿的为之付出。
就和以后张雪峰被“骂”一样。
“骂”他的话,就好像是在说,你们看这个人居然勤劳勇敢善良,热爱生活,咱们快来曝光他的行径。
充满了荒诞感。
明明是美德,怎么这些人感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证似的,还要主动帮忙宣传出来。
同样的。
明明是罪证,沈善登要让某些人变成美德一样宣扬出去。
《南京》题材,沈善登近期不可能碰,因为要和各方拉扯,很耗费心力。
他最近两年,最重要的任务,是先搭建一个电影体系。
为此,他可以和马可穆勒暂时妥协,可以不把李安打死。
而且这个类型,在《南京照相馆》之前,《南京》也算是好的。
其他的都是外国救世主,要么歌颂德国人拉贝,要么歌颂美国人。
至于批判本子,本子在八十年代在顶级艺术院校,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这么说吧,很多五代导演,最初是本子资助引导的,田力力的《蓝风筝》也是本子送去评奖的。
和这些人相比,陆钏至少还是个人。
韩三平既然要让沈善登帮忙,他自然要好好的帮。
他就是让陆钏把自己承诺的做到。
既然说好了中国视角,那就做好中国视角。
四月底的长春,空气依然清凉。
《南京!南京!》剧组里运转也越发好了,沉静而高效。
陆钏坐在监视器后,眉头紧锁。
最近两天,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善登关于角川结局的那番话。
“让他放下枪,拿起摄影机,用影像去唤醒人性。”
憋屈和抗拒渐渐褪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反而冒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绝了!
自己原先设计的角川自杀,情绪是悲怆到底了,但之后呢?
只剩下无尽的沉重和压抑。
观众带着一腔郁愤离开电影院,这和他最初想表达的铭记和走出,想要的日本视角,似乎确实隔了一层。
和自杀相比,让角川活着,以一种赎罪的方式去记录、去反思,这口气就提住了!
影片的结尾不再是绝望的句号,而是一个带着沉重希望的留白。
光影之间,将会照进了一丝超越仇恨的、更具普世意味的反省、反战之光。
“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