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13节

  本来就对晏修德有些看不顺眼,先前就在那里抢自己风头,弄得本来对自己还算热情的两个女孩子都有点儿冷淡了。

  副厂长的儿子又怎么样?

  自己是西北纺织工学院毕业的正牌大学生,正经八百国家统一分配来汉州纺织厂的,国家干部身份,谁能把自己做什么?

  本来就对分配到这旮旯里来很不满意,同学都有分配到省棉纺总厂的,毕业成绩还不如自己呢。

  如果不是刘厂长格外器重自己,一再许愿会重用自己,罗茂强早就想要去找门路调到市里边去了。

  晏修德被罗茂强一句话弄得怒火中烧。

  饶是晏修德在厂里也工作两年了,也知道这家伙很得刘家成赏识,不想和对方一般见识,但是这种直接戳自己肺管子的话还是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见晏修德脸色阴沉,就要暴怒发作,张建川赶紧插上话:“反正都是国家干部,无外乎就是转正后看各自努力和造化了,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挨不上干部身份呢,对了,晏大哥也好久不见了,现在好像是调到市政府上班吧?”

  虽然拉开话题有些生硬,但晏修德还是很领情,悻悻地瞪了罗茂强一眼,才压住内心的恶气道:“调到市计委了,上个星期还回来了一趟,……”

  后知后觉的罗茂强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得罪人了,但一时间又有些撂不下面子,只能硬挺在那里抿着嘴不说话了。

  晏修德也觉得扫了兴致,随便再搭了几句话,又专门和张建川说了两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这个时候的褚文东终于找到了机会,迫不及待地要去邀请周玉梨跳舞,但却被罗茂强抢先一步下手邀请了,便去邀请尤栩。

  两对男女,走入舞池,翩翩起舞。

  本想招呼自己大哥离开,但看着大哥一脸不舍意犹未尽的样子,张建川实在不忍心击碎他内心的痴心妄想。

  看到那边宋德红和毛勇他们望过来的目光,再看看自己两兄弟的情形,张建川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来,那年十八,站如喽……。

  脑袋里咋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自己都二十了,还十八?

  张建国张建川两兄弟离开舞厅时,舞厅已经开始响起了经典迪斯科舞曲荷东的《冷若冰霜》,虽然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首舞曲的名字。

  张建川估计自己兄长此刻的心境哪怕不是冷若冰霜,估计也差不多了。

  虽然周玉梨没有太过明显的表现出疏远,但是面对罗茂强和褚文东的竞争,张建国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上。

  一个是大学生毕业的厂里知识分子,干部身份,未来前途不问可知。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褚万元”,腰缠万贯,财大气粗,光是那一辆幸福250摩托车,放在厂里边就是头一份儿了,而且人家县城里还有家具铺子,年入万元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财神爷一般。

  或许张建国唯一看点就是厂子弟身份,但在罗茂强和褚文东的条件面前单薄得有些可怜了。

  一路上张建国都没说话,张建川也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兄长。

  当夜,张建川都能听到兄长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动静声,好在头一晚熬夜他实在太疲倦,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美梦酣然,一觉醒来,裤头早就湿了。

  张建川茫然坐起想了想,昨夜入梦的女人是谁?

  几个面孔翻来覆去,居然没有童娅,而是单琳,唐棠,周玉梨?

  忍不住在内心里咒骂了一句卧槽,张建川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儿走火入魔的感觉,梦中最后抱住按在床上的女人居然是周玉梨!

  这简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是单琳,是唐棠,是童娅,似乎都说得过去,怎么会是周玉梨?

  或者就因为周玉梨生得一张纯欲脸?

  啥是纯欲?

  张建川都有点儿懵,清纯,充满欲望?

  这词儿自己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学来的?

  张建川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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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幻灭

  看了看一旁兄长的床,早就没有了人影儿,张建川换下那条略显老旧的军用裤头,揉成一团,丢在了盆子里,走出门去看了一圈,没见着人。

  抓紧时间,打上肥皂,搓揉了几把,张建川把内裤晾起,这才到外边舒展了一下身体。

  张家住在最靠头,外边就是一个小晒坝,一堵围墙将厂里的宿舍区与外边的农田隔开来。

  张建川在晒坝里活动了一番,练了一番拳脚,等到身上微微出汗,才收拾了,才看到兄长从外边走回来。

  “大哥,这么早就出去?睡不着?至于么?”

  张建川心知肚明,本不想挑开下这个话题,但又觉得讳疾忌医好像日后更麻烦,还不如打消大哥的念头,让他死了这条心。

  “也不完全是,我其实也知道有点儿渺茫,不过总还是喜欢幻想一下,万一呢?”张建国自我解嘲地一笑。

  他在有外边不熟悉的人面前就是半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声响来,但是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却是滔滔不绝。

  “哪里想到褚万元也有这个意思,还有那个大学生,我其实也知道该死心了,可说易行难,我看玉梨对褚文东也不太感兴趣,就是那个罗茂强,……”张建国叹了一口气。

  “哥,你怕是小看了褚文东,听说他很得周铁棍两口子喜欢,我看周玉梨不是个能自己做主的人,弄不好还得要她爸妈才做得了主。”

  张建川摇摇头。

  大哥还是小瞧了褚文东的手段,如果真如宋德红说的那样,褚文东只要脸皮够厚,又舍得花钱,把周铁棍两口子讨好了,再花些水磨工夫在周玉梨身上,希望还是很大的。

  当然那个罗茂强的条件也很好,大学生嘛,光环实在是太耀眼了,就是不太会说话,就看那家伙日后会不会开窍了。

  总而言之,都是大哥没戏,这一点大哥自己都明白,就是不肯死心。

  “哎,玉梨她爸她妈就不好弄了,……”张建国长叹一口气,他也知道周铁棍两口子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这条件肯定难以入周铁棍的眼。

  “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哥,莫想那么多,姻缘自有天定,说不定你没想到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张建川也只能这么安慰他了。

  两兄弟说着话,心情都不是那么好。

  张建国在想就算是明年招工进厂又如何,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钱,够干啥?

  褚文东手上带的瑞士英纳格手表据说是五百多块钱一只,比百货商店里日本产的双狮3A和西铁城都还要贵一倍多。

  想到褚文东一捋手腕看时间时的姿态,张建国觉得自己当时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一块表就买五百多块钱,几乎要相当于自己进厂第一年的全年工资收入了。

  还有他脚上那双旅游鞋有着一头豹子模样的标识,说是什么彪马牌的,据说产自西德,专门从广州托人买回来的,也要三百元。

  听得张建国当时一阵心悸,他从小到大一辈子穿的鞋加起来大概都不值三百元。

  也许玉梨不喜欢褚文东那暴发户的样子,反正张建国觉得褚文东的这些炫耀并没有引来周玉梨的多少关注。

  可那罗茂强就不好对付了。

  西北纺织工学院的正牌大学生,据说很快就可以评助理工程师了,这是正经八百的干部,光是这一条,厂里便就没有几个人能比。

  张建国绝望之余又给自己打气,可罗茂强最多才一米六五,满脸青春痘磕磕巴巴,而周玉梨起码有一米六八,这男女之间的个头差别也太大了,玉梨不可能找这样的对象才对。

  可打气归打气,张建国也知道就算是没有这两人,只怕也还有其他人会追求周玉梨,自己有什么优点来和人家比?

  张建国长吁短叹,张建川一样心情不好。

  单琳居然真的就成为招聘干部了,这才多久?从招聘人员到招聘干部,才一年时间吧?下一步人家就是要奔着正式干部去了。

  张建川当然清楚这肯定不是单琳能力有多强,就算是单琳自考全部过关拿到大专文凭又怎么样?如果靠自考拿到大专大学文凭就能转干,那他相信政府里边干部编制早就爆满了。

  自考拿到的文凭只能在你成为正式干部之后发挥作用,用于证明你的学历状况,而不是在你想要成为干部时发挥作用,这和全日制毕业的大学生文凭完全是两个概念。

  只怕起作用的还是单琳的那个在当隆庆区委l书记的姑父吧。

  张建川发现自己居然也有这种愿人穷恨人富的情绪了,自己还一直觉得自己心胸宽广呢,结果这一下子就检验出来了,自己好像也一样是俗不可耐。

  人家单琳能不能转干和自己也没关系,人家转不成干部,那干部指标也轮不到自己头上,自己这种情绪也未免太过狭隘了。

  明知道道理是如此,可张建川一样心里不是滋味。

  “喏,钱还给你,也没用上……”

  张建国把十五块钱卷成一卷递给张建川,张建川一愣,摇摇头:“你留着吧,我还有,万一你还能用上呢?也别气馁,说不定周玉梨就喜欢你这一类的,踏实心诚,形象也比他们强得多,我看罗茂强像个地钻钻儿一样,那么矮,有没有一米六?褚文东就只有几个臭钱骚包而已,谁会看得上他?不过要是晏修德要追求周玉梨的话,哥那你就真的没啥搞头了。”

  弟弟的话让患得患失心乱如麻的张建国也是精神一振。

  还是老弟最了解自己,罗茂强和褚文东都不合适,但最后一句提到的晏修德又让张建国心悬了起来:“不会吧?晏修德要追玉梨的话早就该追了,听说晏修德一直不安心工作,不想留在厂里,在厂里上班也是经常迟到早退,也是他爸是副厂长,要不然就算他是中专毕业的,也早就要被被通报处分了,……”

  “哦?这么生在福中不知福?他想做啥子?”

  张建川都忍不住愕然了。

  晏修德可是在厂设备处上班,不但工作轻松,而且还时不时可以公费出差去祖国各地大好河山看一看,简直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他居然还不满意?

  “谁知道,有人就说他成天想去广州上海做生意,发大财,外边都说他不安分,好高骛远,总要栽筋斗吃大亏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

  张建国话语里也是羡慕嫉妒恨,人与人命不同,也不知道晏修德这德行居然还能考上中专!

  有了国家干部身份,居然还不珍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要他爹不当副厂长了,铁定哪天就得要被开除。

  张建川也没想到晏修德居然还有这一出。

  他还一直以为晏修德有这样好的条件,在厂里踏踏实实干上十年,也许就能混个车间副主任或者设备处的副处长,日后绝对能接他爹的班,走上厂领导的岗位。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不想在厂里上班,想着要出去做生意,难怪对褚文东的态度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复杂,估摸着就是既看不上褚文东的靠家里门路,又羡慕人家能有一条自由自在的致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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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物价闯关

  早饭是红苕稀饭,外加馒头泡菜,这是张家的老三样,吃了几十年了。

  在派出所里上班几个月,一般早饭都是出去吃面,现在回到家里变成稀饭馒头,又有些不适应了。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过周末,但是吃饭早饭,张建川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去处,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就这么闲一天都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而大哥和毛勇他们已经在家闲了几年了,也难怪大哥现在百无聊赖,毛勇宋德红他们更是找不到发泄的去处。

  “建国,建川,你去粮店买点儿米回来,算来算去,也就是米价现在还没涨了,我琢磨着看着架势,弄不好迟早也要米面油也都要涨价,你们俩去买一百斤回来,……”曹文秀见两个儿子都在屋里闲着,立即分派事儿。

  “妈,买这么多,那得吃多久啊。”张建国皱着眉头,“再说了,买太多,舅舅他们九月份也要送新米来,不是又成陈米了?”

  曹文秀一听就又火了,“让你干点儿活儿你就推三阻四,张建国,我看你是懒得晒虱子吃了!你舅舅给你米来难道就不是钱?逢年过节家里不得去帮补一些?账你不会算,人话你都听不来了?”

  张建国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一句话就又把老妈给惹火了,被骂得张口结舌,还是张建川机敏,立即应道:“妈,我和哥马上就去,还买不买油?要不清油(菜油)也买些,反正也能放,……”

  见小儿子态度积极,曹文秀这才狠狠地了两兄弟一眼,“也买二十斤吧,记得去把桶子内盖盖好,……”

  “那米买一角三分八一斤的还是一角四分五一斤的?”张建川也分不清楚这两种米之间的区别,但有印象以来,好像粮店里边就有这种区别,但要让自己去分辨,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买一角四分五一斤的。”曹文秀叮嘱道:“钱和粮票拿好,莫丢了。”

  两兄弟推着自行车了门,一百斤还是要装两袋的,其实一个人也能行,但都想要躲老娘的怒火,这段时间老娘心气不顺,最好躲远一些。

  出了门,张建川登上自行车,张建国也主动跳上了自行车后座,朝着粮店骑行而去。

  “哥,你这段时间还是老实点儿,我看妈这是逮着谁都要骂,看谁都不顺眼。”张建川一边骑一边道:“听说啥都在涨价,就是工资不见涨,难怪妈上火,……”

  “哎,所以我才想早点儿进厂啊。”张建国坐在后座上抱头哀嚎,“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我都尽量蹑手蹑脚了,可往哪里躲啊?跟钟叔出去钓鱼也要挨骂,到俱乐部那边去看下象棋也要挨骂,在家里看书也要挨骂,反正看我各种不顺眼,我现在都不敢去找妈要零花钱了,就看着爸有时候救济一下,咋办?”

  张建川也觉得没辙,大哥是老实人,嘴巴也不会抹油,所以每次火头都最终会转移到他头上,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连张建川自己都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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