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川看了看表,示意小田可以回去了,不必管他了。
南门小广场是厂里最热闹的所在,而且四通八达,向南进厂区,向西进西生活区,向东则是第二灯光球场和公园。
尤其是公园四周用石板路铺筑,最适合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散步,当然这种最适合一般是指已经正式对外宣布,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男女。
那种还处于初级阶段偷偷摸摸恋爱的是把这里施为禁忌的,太招眼容易暴露了。
如果要避开这里,那么再往东边走,公园南端就紧挨着厂区围墙了,
这一段比较僻静,但因为再往东边走就是野地,甚至再远一些原来还有一些坟丘,所以一般人都不会走到这里来。
俞晓看样子胆子不小,选择了这里。
老远就看见了俞晓站在那条小道边上,张建川走了过去。
似乎是闻到了酒味儿,俞晓微皱眉头,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什么。
“走吧,走这里,虽然厂里人都有些忌讳走这边,但我想跟着你这个公安员走,肯定没问题。”俞晓率先而行。
张建川懒得搭这种话题,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几十步之后,田野中混杂着麦苗和浇灌后淡淡的粪水气息已经隐约可闻了,俞晓站定:“可能你都知道我找你什么事情了,你大概也感觉到了唐棠这段时间的情绪很不好了,……”
张建川没做声。
这是事实。
事实上春节后那一个月里,虽然他和唐棠更加黏在一起,但他感觉得到唐棠心情的起伏很大,时而喜悦,时而黯然,时而狂放,……
恩爱欢好之余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只不过避着自己,以为自己没发现而已。
他也预计到唐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他却无能为力。
现在甚至都不是自己能不能调到县计经委或者县粮食局的问题了,而是唐家根本就不看好自己的未来,觉得自己没有全日制大学文凭,以后的前途有限,配不上唐棠。
这种时时刻刻存在的情绪和认知让唐棠每天都必须要面对父母和兄长的压力。
这的确相当残忍。
张建川也想过退缩,退后一步,姑且不论最终结果,这都很难。
自己只要表露出退缩之意,那无疑是对唐棠,对二人感情的一种背叛。
他也可以主动退出,让唐棠得以有一个体面,让自己背负这个道义责任,这都没有问题。
但在唐棠连暗示都没有一个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他怕自己误解引来唐棠情绪的崩溃。
而今天俞晓的主动邀见其实对自己和唐棠都是一个解脱吧。
有了这份觉悟,张建川突然间觉得自己心境一下子豁达通透了许多。
如果自己料错了,纯粹是唐父唐母和唐文厚的意图,又或者是俞晓的自作聪明,那自己绝对会坚持到底,但如果唐棠真的觉得累了倦了,想要“暂停”,或者“休养”,寻求一个“缓冲”,那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毕竟这段感情对走出低谷的自己来说弥足甜蜜和珍贵,给张建川的感觉,更像是自己从迷惘和懵懂中走出阴影的觉醒剂,让自己可以重新融入到这个世界中来了。
“唐棠这段时间里瘦了不少,睡眠也不好,你也和她经常见面,是不是发现她经常走神?”俞晓见张建川不做声,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你也是一个聪明人,我了解过,你和单琳好像也处过对象,但单琳最后没答应是吧?”
张建川没来由的一阵火起,这女人有些过分啊,连这些都要去打探?
但随即他就醒悟过来,这肯定不是俞晓能做到的,而是唐棠透露了口风,而这个女人才又旁敲侧击了解到的。
想到这里,张建川心又平静下来。
“单琳拒绝了你,你好像也很理性平静地接受了,我相信离开唐棠你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也知道你对唐棠也的确有感情,既然真的有感情,那么肯定希望唐棠未来更好。”
俞晓的话没有太多说教,只是在阐述事实。
张建川也承认这女人很高明,如果真的用那种说教,或者高高在上的口吻来,恐怕他得不到自己的好脸色。
而只是这样平静地叙述事实,就让人只能接受。
“唐棠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更好?”张建川笑了笑。
“那也不一定,起码唐棠未必这么看。”俞晓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倒是让张建川有些惊讶:“哦?”
“唐棠不这么看,也不这样想,但你要明白唐棠她是一个女孩子,她有一大家子,一段得不到家庭承认、祝福和理解支持的感情和婚姻,张建川,你觉得会幸福么?纵然你们觉得好,但这就是好么?”
很犀利,很尖刻,但也真实。
张建川自己都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在嘴里泛起,一个书香门第加官宦门户,还有南下干部的家世,对于一个出身工农的半边户,且学历只有高中的家伙,无论如何都很难接受其进入他们的家庭的。
除非你现在就能表现出经天纬地的本事,或者站在他们认为的高位,很显然张建川现在还做不到,或者张建川自己觉得能做到很好,但在他们心目中或许就不值一提。
你说你炒股能赚钱,他们会觉得那是纸面财富,投机取巧,和赌博无异,来去如水中沙,来得轻巧,去得容易。
你说你能扛起一家企业的兴盛,他们会说那是乡镇企业草头班子,赶上了机会,碰上了运气,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你说胸有锦绣,雄心万里,他们会说你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怎么敢说宏图万里?
总而言之,你所能展示的,引以为傲的,他们都会用有色眼镜直接将其褪色,打折,甚至根本不接受。
这就是成见带来威力。
“也就是说唐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我?”张家川淡淡地反问。
“没这么绝对,但机率很小,而且你可能会说你可以努力,但努力需要时间,改变人的成见更难,你可以熬得起,但唐棠也要陪着你这样一直煎熬下去么?你忍心么?”
不得不说俞晓是下足了功夫的,至少张建川觉得自己都被打动了。
这样熬下去,恐怕真的会把唐棠的精神熬垮。
张建川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感情上真的是当得起“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童娅有事,自己心急如焚,唐棠煎熬,自己便难以忍受。
“好吧,俞晓,那唐棠的态度呢?”张建川眼角终于泛起了一抹冷意。
“唐棠的性子你难道不了解?”俞晓反问:“她想坚持,但又觉得坚持没有结果,她住在家里,这种氛围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之前就说了,可能就是煎熬,所以她想要逃避,……”
“逃避?”张建川讶然:“什么意思?”
“她准备考研,事实上从调回市里之后,她就有这种念头,你也知道她本来成绩是很好的,但高考发挥不好,所以才考上了汉川师范大学,她内心最想去的其实是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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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我终于失去了你
张建川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要失去唐棠了。
唐棠没和自己说过这事儿,只是一味要自己去自考。
但张建川知道唐棠的确好像在复习学习,有一两次周末上午她都回了母校,他还以为是去找同学或者老师,但现在看来是在积极为考研做准备。
俞晓说得也没错,唐棠最向往的大学就是复旦,一直遗憾自己高考发挥失常,念念不忘说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复旦,他当时还以为是说去复旦大学看看,没想到是想要去读书。
“她家里找了纺织工业局领导,局里同意她去考研,她现在准备沉下心来花一年时间备考,……”
张建川轻轻笑了起来,“意思是让我别去干扰影响她?”
或许之前唐棠只是有过这种憧憬,但是在陷入了家庭和自己的取舍冲突中,这种煎熬让她疲惫不堪,所以她才想要用这种方式来逃避。
而她家里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最好的阻断自己和唐棠往来的办法,而且没有那么激烈,甚至不会引发唐棠日后的怨恚,所以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动用关系甚至找到了纺织工业局那边去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张建川心中有空空如也的痛楚,也有释然解脱的轻松,当感情从甜蜜甘美逐渐混杂了沉重和压抑时,无论多么甜美,都会变味。
“好了,不用说了,俞晓,我可以给唐棠打个电话么?她在家吧?”张建川语气淡漠。
俞晓犹豫了一下,“她情绪不太好,之前还哭了一阵,也许这会子睡了,……,好吧,你打吧,有她家电话吧?”
张建川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大哥大拨通。
电话那边只响了两声便接起了。
张建川心中更是了然,但他不怪唐棠,甚至还对唐棠生出了更深的眷念和歉疚。
走不到一起,更大的责任还是在自己吧?或许自己自始至终就没有竭尽全力去为这份感情而拼搏?
“棠棠,……”
“建川,……”
那边的抽泣声让张建川更为心疼,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语气变得明快:“棠棠,你在听么?在的话,那就好好听我说,……”
“嗯,……”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复旦读书,这是一次好机会,尤其是还能得到单位的支持,那是千载难逢,你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回师大去沉淀一下,多花一些心思学习,争取明年考上,……”
“……,的确,现在我们俩这种情形,其实我们也都探讨过无数次了,这也许是最好的一个折中方式吧,……”
“真的,我觉得是最好的结果,否则这样天天看到你心情抑郁,我也一样难受,……”
“……,好好复习,好好读书,把那些其他情绪都丢开,高高兴兴去学习,……”
“见面就暂时不见了,你也说了,我们现在最好就是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让你能安心备考,等到考上复旦的研究生之后我们再来庆祝,……”
“……,我们算不算分手?”
唐棠电话里的这个问题问得张建川鼻子都是一酸。
他都有些不明白唐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了。
或许就是想要从自己嘴里听到这样一个明确回答?该是希望自己保留一份“悬念”?
算不算,应该是你心里最清楚,你自己最明白啊,而这个时候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是要自己表明态度么?
俞晓看到了这一刻张建川脸上原本一直爽朗的笑容变得无比的苦涩。
“嗯,大概算吧,……,为什么?或许这样能让我们保持一个更合理的距离来相互审视对方和我们之间这么久的感情,不是说陷入爱情中的人都会迷失自我吗,现在我们走出来,回过头来审视,也许我们可以更清醒理性地看待这一段感情,如果真的合适,也许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一段催化剂,不是么?”
“嗯,当然,当然,没说不见面了,只是说这段时间里尽量不要见面,起码在你考试之前我们最好不见面,免得影响,……,好好好,一定一定,我又不会跑,在哪儿上班,传呼号,你都有,……”
声音渐渐地下来了下来,张建川目光变得飘忽而沉郁,到最后:“我爱你,唐棠,永远,……”
电话挂断,发烫,电也所剩无几,估计杨文俊回来这个月电话费会高出一大截来。
张建川很有点儿想要把手中大哥大一把甩向田野间的冲动,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也许自己和唐棠的这段感情还能多持续几天?
有意义么?掩耳盗铃,讳疾忌医?
虽然竭力想要让自己保持通达豁然,到这个时候张建川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比起当初和童娅的分手,与单琳的了断,与唐棠的这段感情才算是真正的投入。
童娅那段初恋从一开始两人就都知道不会长久,所以格外投入而轻松洒脱,虽然离别一样痛苦,但有了心理预期,毕竟是成年人,痛过之后痂慢慢长好,只要不要去触动,也就过了。
单琳那一段,其实都不算,顶多算是自己有点儿单方面的痴心妄想,一旦分开,情绪波动两天也就过了。
但唐棠这一段不一样,自己是真心投入,甚至拒绝了周玉梨和单琳,但最终却落得个如此场面。
突然间张建川想起老妈的一句话,合脚的鞋未必是看上去最光鲜最漂亮的,要试过才知道。
看见张建川的面容突然变得扭曲狰狞,俞晓心中也有些害怕,但是她还是竭力保持着镇静,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目的已经达到。
张建川在电话里承诺这一年里都不会和唐棠见面,而唐棠也会沉下心来复习读书去考研。
复旦的研究生没那么好考,难度之高可以想象,唐棠要想达到她自己的心愿,也只能全力以赴。
揉着脸颊,张建川让自己内心的戾气慢慢释放,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爆锤眼前这个女人,无论自己和唐棠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和你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自诩唐棠的闺蜜,但是却一门心思想要破坏闺蜜的这段感情,或者你觉得只是在为闺蜜好,但你用这种方式来讨好唐家父母,甚至想要从中谋取利益,那就太卑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