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类需求最大?”张建川盯着沙场里已经开始出现的凼凼。
“还是中砂和豆石,但也不一定。”杨文俊压低声音:“建川,镇上的电杆厂需求也不小,主要是看能不能打进去,……”
“有点儿难。”张建川也早就打过镇上水泥电杆厂的主意,“人家自己就占着河坝,有自己的沙场,用量大的时候才会在外边进些砂石补充,……”
“那也可以,先把这条线续上,一旦他们需要的时候量就很大。”杨文俊毫不在意,“我听说今年年底镇中学要扩建操场,那肯定对砂石需求大得很,这笔生意无论如何都要打进去,镇建筑公司那边再咋个都要疏通好。”
张建川瞥了一眼杨文俊,这小子变化太大了,现在简直就是一门心思钻到这行生意里去了,对镇上情况的了解都能赶得上自己了。
“嗯,镇建筑公司这边我在想办法,问题不大。”张建川挥了一下手,“实在不行,可以先多备一些料压着,另外这些水凼凼,文俊你要处理好,莫要让青沟子娃儿钻进来,出了事情我们赔不起。”
“我晓得。”杨文俊也知道轻重,“我都不敢让他们挖深了,但只要一下雨,就要积水,恼火球得很,……”
说到最后,还是要说到钱上来。
开业一个月,沙场已经往厂建筑队送了接近三百方砂石了,可以说整个沙场绝大部分产能都送往了厂建筑队,剩下零敲碎打的大概有五六十方砂石供应给了本地住家户建房用,剩下的就是堆砌在了沙场上。
五六十方砂石大部分都收到了现款,也就是八百余元,剩下还有一百方左右的砂石堆在沙场里,加上送出去的近三百方,这就是整个沙场一个月的产值,接近六千元。
而这一个月里总共开支,七名工人总共大概在一千三百元左右,一月的伙食开销加上请来的一个专门煮饭工人开支,大概在四百元左右,如果再加上杨文俊每月六十元的工资,以及日常应酬,偶尔加餐,这些细碎开支,还得要有两百元左右,大概每月开支就在两千元左右。
当然这没有计算每月折算下来的镇村两级的租金。
租金和资源费算下来村上每年八千八,镇上每年一千二,另外资源费三千,算下来就是一万三,折算下来每月在一千一左右。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如果能把所有钱都盘算下来,净赚接近三千元。
当二人将所有账目细算了两遍,心中热浪翻涌,同时又忧心忡忡。
理论上赚了三千,实际上却是账面数字。
不计早就提前缴纳的租金和资源费,这一个月实际上就剩下在厂建筑队的应收账和摆在沙场的一百方砂石,现金收入上堪堪算是持平。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些零散农户建房所收的现金,那么这沙场现金收入还会持续告负,进而继续动用残存不多的现金流,最终就要演变成资金链断裂了,尤其是下一步还想要为镇建筑公司的中学操场扩建项目运送砂石的情况下,这送上去两三百方砂石结不到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杨文俊和张建川意识到了这一点时,都沉默了下来。
“建川,照这样下去,咱们撑不住啊。”杨文俊苦笑,“再垫一个月,厂建筑队那边倒是可以结账,但也直接这个月送的,可还得要继续送,另外镇建筑公司那边如果也要送的话,那咱们这零星卖出去的就少了,有点儿接不上趟的感觉。”
“其实也就是这接下来的一个月最艰难。”张建川沉吟着道:“镇建筑公司这边肯定要送,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再难也得要挺着,不行我打算去合金会去贷款,贷一万,再怎么也能扛下来了。”
杨文俊吃了一惊,“贷款?!万一……”
“文俊,就别想什么万一万一的了。”张建川摆摆手:“只要能贷到,这一个月熬过去,等到建筑队那边能结账,这最难的时候就算过去了,镇建筑公司这边大不了也像厂建筑队这样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再结账吧,我们也能熬得过去。熬过去就是曙光在前了。”
“要不问问晏二哥,看看他那里……”杨文俊迟疑地建议。
张建川摇头正色道:“文俊,搭伙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对等,出钱出力,晏二哥本身就没有太大兴趣,他能入股我都很感激了,再要去让他出钱,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你无须担心,镇建筑公司的工程和流动资金我都会搞定。”
虽然在杨文俊面前胸脯拍得当当响,但是真要说到现实的问题上,要借这一万就没那么简单了。
合金会相对是较为宽松的了,如果是信用社那边,要求抵押的条件更高。
“你要找合金会贷款?”秦志斌皱着眉头,“建川,你这沙场能不能挣钱啊?我看你搞这一个多月,投入不小,借一屁股账,却还没见着回款,这又要贷款投入,你莫要弄成个无底洞了吧?”
张建川苦笑,“斌哥,全身都下去了,还怕挂个耳朵露在外边?一万多块钱都投进去了,到到翻了年之后又要说给村上交租金的事情了,不贷点儿款,哪里撑得起?”
秦志斌也唉声叹气,“建川,二天亏凶了,莫要怪我啊,我是劝过你考虑清楚的。”
“斌哥,那咋可能呢?主意是我想的,决定是我做的,你是一片好心帮我忙,未必我连这点儿事都不懂?”张建川连连摇头。
本来他也不想找秦志斌的,估计找单琳也能帮忙牵上线,但是他不想去找单琳,还借了人家八百块钱呢,这又要贷款,让人家咋个想?
“合金会这边我可以帮你联系,但是你晓得合金会那边乱七八糟的,贷款利益高球得很,而且还要请客送礼,……”
秦志斌联系东坝镇多年,对东坝镇内部很多事情也十分了解,深知合金会内部的猫腻。
“我懂。”张建川点点头,“该按啥规矩就按啥规矩来,以我的名义去办贷款,到时候我喊文俊去办。”
秦志斌嗯了一声,“合金会主任尹邦建,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但他们的规矩估计那个都不能打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边办事的就都不好打发,……”
“斌哥,无所谓了,该咋个就咋个嘛。”张建川也知道这里边的门道深,本想贷五千,但转念一想,还不如就贷一万,一次人情就用够。
“那行吧,下午我带你去找尹邦建见个面,后续手续慢慢办。”秦志斌忍不住又道:“建川,你拿稳啊,如果真的不得行,趁早收手,莫要越陷越深。”
“放心,斌哥,只是现在收款难,压了很多货在外边,都要喊你垫到起,我又没得积蓄,所以才只有贷款了。”
张建川的解释才让秦志斌稍稍放心。
实在没忍住,秦志斌压低声音道:“我听所长说,翻了年想喊你争取机会去乡镇上当招聘干部,区委刘书记那边他在向刘书记推荐,你的表现有目共睹,大家都公认了的,就是资历浅了一点,但你的事迹县公安局和政法委也都是挂了号,县局解决不了,可以争取下乡镇去,当联防当不了一辈子。”
秦志斌的话让张建川心中也是一热。
孙德芳告诉过他,秦志斌的亲舅舅是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虽然无法直接干预各区的招聘干部人选问题,但是有时候和区委这边说一句话,又或者报到县委组织部之后审定时候多问一句,可能都会带来不可想象的影响。
“斌哥,那就多谢了,若是有机会,我当然愿意下去当招聘干部,可你也晓得这招聘干部竞争很激烈,在所里当联防,基本上接触不到乡镇上的领导,推荐的时候不占优势啊。”张建川喟然道。
“也不能一概而论,所长在刘书记那里还是说得起话的,还有区委几位领导那里,所长关系都处得不错,他如果豁出老脸去给他们打招呼,多少也要卖几分面子的。”秦志斌当然对马连贵的本事还是有些底气的:“而且弄不好明年所长要再进一步,区委这边也心里都有数。”
再进一步就是当副局长了。
马连贵的确是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有力竞争人选,今年东坝所的表现又相当亮眼,谭立仁对马连贵还是很看重的,机会很大。
“但愿所长能高升一步,如果朱所接任所长,斌哥当副所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张建川的话让秦志斌很高兴。
其实东坝派出所里暗中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刘文忠和秦志斌论表现应该说在伯仲之间。
刘文忠年龄稍大,资历更深,但秦志斌头脑更灵活,更得马连贵的欣赏,而刘文忠则和朱元平走得更近。
但今年一年来秦志斌的表现就相当出彩了,“5.31杀人案”和系列鸡鸭鹅被盗案,秦志斌亲自抓获,加上那个命案逃犯胡正波也是被秦志斌抓获的。
虽说胡正波后来移交给市公安局了,但这桩事情局里边领导还是很看重的,毕竟这是得到了市里主要领导签批的案子,功劳也不可能磨灭人家的。
有时候在关键时刻你的表现就更能让领导记在心上。
“5.31杀人案”连谭立仁都惊动了,而胡正波这一案则是市政府和市局很关心的案子,立功受奖肯定都跑不脱。
两桩事情都落到了秦志斌头上,让大家都无话可说,连朱元平私下里都在感叹秦志斌运气太好。
范猛都有些嫉妒秦志斌的运气,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出去打拐几个月,竟然赶不上秦志斌在家里好巧不巧就碰上了几桩影响大的案子。
应该说今年秦志斌的运气助了他一臂之力,而这些运气好像或多或少都和张建川有些瓜葛,所以秦志斌才会对张建川的事情这么上心。
“这个时候还不敢说这些。”秦志斌知道事情未成之前,最好少提这个话题,所里也就是马连贵和张建川能和他提一提这个话题。
“晓得,我懂得起。”张建川笑了起来。
“对了,建川,沙场的事情你也不要跑得太勤了,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秦志斌又叮嘱,“我听说今年区里几个乡镇招聘干部都有缺额,可以说明年是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明年,只怕后头就只有零星个别缺额,那就有点儿恼火了,所以你娃要表现好点,孙指导那边在区里也还是有些老关系,他肯定也要帮你,没得事你也可以多在区委那边走动一下,多露露脸,加深印象,……”
“斌哥,总不能啥事儿都没得就跑到区委那边去吧?”张建川摊摊手,“那也太夸张了。”
“啥子夸张?你看人家唐德兵,有事没事就到区委里边去晃一圈,连区委守大门的都和他拉上老表关系了,你喃?去过区委那边几趟?”秦志斌没好气地道。
“罗金保隔三差五就去镇上,许镇长每次碰到我都要夸奖罗金保,我都有些搞不明白了,罗金保我就没看他做个啥子实在事情,咋在许镇长那里印象这么好?说来说去,还不是跑得勤,多露脸的缘故,你娃就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斌哥,我晓得了,就按你说的嘛,没事我也去镇上田书记、许镇长那里转一圈,去区委大院那边,在刘书记面前露露脸,……”
第106章 父子,家事
八月一晃而过。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间。
昨夜又熬了一个通宵,二郎乡发了一起强奸案,嫌疑人是本村人,翻墙入室强奸未遂,搏斗了一番结果被认了出来,只好跑了。
连夜抓捕,未果,估计应该是跑出去了。
这年头这种案子案犯很多都是一跑了之,往往要等到一年半载或者几年后,遇到某个合适时机才会被抓住。
按照所里惯例,熬了通宵,第二天就可以休息一日,第三日上班就行,所以张建川就回家了。
回家之前去了一趟沙场,一切正常,就是沙场上的砂石越堆越多,而那种零星地住户建房用砂石本身就不稳定,所以这种情形也就很正常。
杨文俊很犯愁,但一想到如果要接镇上建筑公司扩建中学操场和大楼的砂石供应,这垫资又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喜忧参半。
张建川吃了午饭本想再补一个回笼觉,却被老汉儿喊到一边。
饭桌上四个人,张忠昌没说,这会子老大去俱乐部那边下棋去了,妻子睡午觉,才得了机会。
“老孙和我说了招聘干部的事情,你咋想的?”
张忠昌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派出所才大半年,居然就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原来孙德芳还只是有这个想法,但现在就觉得把握很大了。
“爸,啥子咋个想的嘛,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你莫把孙伯说的当真了,还是那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根本说不清楚,你也晓得这种事情的复杂性和难度,不比进厂容易,……”张建川不愿意家里人抱太大希望,弄得最后没成大家心情都不好。
“我晓得不容易,但老孙说你们所长对你印象很好,他和你们区官员关系不一般,他如果安心要推你,还是很有希望的,你说我是不是去……”
张忠昌话未说完,就被张建川打断了:“爸,千万莫要,所长那个人不喜欢这一套,他看重我那也是我自己的表现,我觉得我自己的表现也当得起,你要那么做,说不定适得其反,……”
“你娃就是这个臭脾气,当初在部队如果懂事点儿,说不定就转自愿兵了!哎,算了不说了!”有了这份希望,张忠昌就真的很上心了:“那区里边要不要……”
建国进厂是迟早的事情,就是老二最让他揪心,农村户口,进厂没指标,这一拖又不知道拖到那一年,他们两口子都觉得有些亏欠老二。
“区里边,……”张建川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孙伯晓得处理,有啥事儿他会给我说,你就莫操心了。”
“老子咋不操心?你娃没个安稳,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心。”张忠昌眼睛一瞪,“咋个,还不要老子过问了嗦?信不信老子要松你娃的皮!”
“爸,我可是派出所的人,你要动手动脚,那就是妨害公务,就是袭警!”张建川笑着和老汉儿开玩笑。
“呵呵,还袭警?”张忠昌被小儿子给逗乐了,“咋个嘛,小时候挨的打还挨少了哇?现在还要补起,再挨两顿?”
两爷子开起玩笑来也让张忠昌意识到小儿子也已经长大了,马上二十一了,也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了,不会轻易被父辈的意见所左右了。
“爸,我这边,我自己的路我晓得怎么走,不管我能不能去乡镇上当招聘干部,又或者我开沙场亏钱折本,都是我自己要走的路,你也管不了帮不了我一辈子,所以都要我自己去走,反正我还年轻,走错了,重新来过就是了,你应该放心我的品性,至少不会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这就够了。”
看着自己儿子的由衷之言,张忠昌觉得小儿子是真长大了,点点头:“你的品性我放心,我也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爸妈也帮不了你太多,反正你要是觉得有啥难处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就尽管回来同我和你妈说就是了,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们总归是多吃了几十年盐,有些社会上的事情还是要比你见得多一些,……”
“爸,我明白。”张建川点点头。
“还有,你和唐棠,还有周玉梨,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张忠昌想起这桩事儿就脑壳痛,妻子也问起过,甚至厂里有熟人也含蓄地谈及,这让他也觉得相当棘手。
“爸,咋你也这么八卦了?”张建川随口道。
“八卦?啥意思?”张忠昌茫然问道。
啊?张建川一愣,八卦啥意思,算命看相?卜算?不是,好像是喜欢打探隐私的意思吧?这词儿从哪儿学来的?
“就是牙尖石怪的意思。”张建川一句话带过,“你可别学着厂里那些退休老妞儿没事打听这些事情了,我和唐棠就是比较合得来,她学历史的,我喜欢历史,在厂里图书室遇到起,就摆到一堆了,就这么简单,没其他关系。”
这话说出来,张忠昌勉强能信,因为两边条件差距太大。
虽然他也不明白儿子怎么就能和据说很有来头的唐棠走得这么近,但他相信自己儿子在经历了单琳的事情后,应该看得清楚自身的条件,不会去做那些无谓的梦。
“这么简单?那周玉梨呢?”张忠昌盯着小儿子,“原来不是说你哥想要追她,现在你哥没那心了,咋你又和她两个搞起了?”
“啥子搞起嘛,爸你说得太难听了。”张建川直皱眉,“我就和她跳了几回舞,滑了两场冰而已,挨邻接近的,有啥子嘛。”
“还就跳了几回舞,滑了两场冰?你说得轻巧,还要咋个?硬是要睡到一张床上才算是嗦。”
张忠昌又忍不住瞪起眼睛。
“你娃给我合适倒点儿,周玉梨妖艳儿是妖艳儿了一些,但人家还是正经黄瓜大闺女,你莫要搞出事情来,到时候猫爪糍粑脱不了爪爪,你娃想清楚。”
张忠昌对周铁棍家几个儿女还是了解的。
大儿子周强考起了大学,毕业了,分到152厂。
二女儿也就是周玉梨,长得漂亮,也喜欢打扮,但品性没听说有啥不对。
老三周宇和张建川是初中同学,考起812厂技校,毕业后进了812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