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95节

  对于陶永兴态度突然转变,顾明建和张功友都是大为惊讶。

  甚至这个态度还转变得如此激进起来,直接要让张建川去负责饲料厂的全面工作了?

  之前顾明建和张功友的想法是既然黄家荣撂挑子,还吆五喝六地要挟乡党委政府,那么处于维护乡党委政府威信,也绝不能让厂子就这么关门破产了。

  另外也需要想办法还是得让企业运转起来,否则其本身欠下信用社和合金会的贷款乃至利息的偿付,甚至也包括下一步乡里要通过企业这边上缴管理费作为运转经费,都是必须要面对解决的。

  让张建川去先试一试,不能让其关门,至少也要给信用社那边吃颗定心丸,觉得饲料厂的贷款不至于血本无归打了水漂。

  否则信用社恐怕就真的要对尖山乡党委政府彻底丧失信心,日后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再想要去贷款周转都别想了。

  这也是顾明建和张功友的初衷。

  但要说一下子就真的让张建川直接负责整个厂子的经营,顾明建和张功友二人一样心里没底。

  提出来也是想要看看陶永兴的态度,昨天陶永兴的态度才是正常的,今天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两人都怵了。

  “陶书记,直接就让张建川负责?”张功友迟疑了,“万一这搞砸了,……”

  “老张,饲料厂的现状还有什么砸不砸的?”陶永兴此时反而是态度鲜明坚决了。

  “再拖下去,恐怕厂里边鱼粉骨粉、玉米麸皮,还有添加剂这些东西,弄不好就要被有心人给折腾一空了,另外账目也得要赶紧让建川去盯着清算,……”

  陶永兴也并非一窍不通,对于企业内部的这些弯弯绕还是明白一些的。

  “陶书记的意见还是要让财政所的人去配合张建川,……”顾明建点点头。

  对于陶永兴态度转变,他当然高兴,所以他主动试探看陶永兴是不是真的要支持张建川去。

  如果乡里不派人配合支持,张建川赤手空拳,单打独斗,这饲料厂里总还是有一帮黄家荣的人,稍微折腾一下,都得要让你张建川焦头烂额。

  所以必须得要有人跟着他一起进去,彻底打破黄家荣的控制。

  “嗯,让财政所去两个人,配合着清理账目,搞清楚家底,这也是应有之意。”陶永兴冷笑。

  “黄家荣不是给我们撂摊子吗,我们就大大方方接手,就要把这家厂子重新搞起来,让大家看看,乡党委政府是有能力解决这些烂摊子遗留问题的。”

  说完后,陶永兴这才对顾明建和张功友又道:“老顾,老张,你们俩先和张建川谈一谈,最后我再来给他鼓鼓气,让他放心大胆去闯去干,乡里区里县里都会支持他,……”

  一下子上升到区里县里的高度,弄得顾明建和张功友都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好像这话也没有错,毕竟搞经济工作是现在各级党委政府的头等大事嘛。

  张建川从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乡领导们一厢情愿地给定了去承担起乡饲料厂的“复兴大业”了。

  之前顾明建的确和他谈过两回,但是他一直以为是闲聊式的探讨厂子为何遭遇困境,以及厂子如何能摆脱困境的对策。

  他也就是信口开河般的随随便便提了一些想法,说实话能不能奏效,是不是对路,他自己都不清楚。

  毕竟他也没有接触过了解过这家厂子,只知道他是尖山乡名气最大的企业,有五六十号工人,这两年一直是断断续续地在生产。

  一直到昨日三位领导把他叫去问了一阵,他才有些着忙了。

  可千万别真的要让自己扛这副担子了,自己年底之前可还要调到县委政法委,满足女友的要求呢。

  张建川也想过自己真的被安排去接手饲料厂的事儿,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这似乎太草率了,而且对于接手这样一种责权利不明晰也可能不对等的乡镇企业,他也没有太大兴趣。

  干成干好了是乡里领导英明决策,干差干孬了,恐怕自己就要成为替罪羊了。

  那黄家荣一个临聘人员,人家可以撂挑子走人,自己可是干部,这个身份决定了你没法跑路。

  只不过当顾明建和张功友把他叫到办公室正式谈话时,他才意识到乡里边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好像自己还没得选。

  面对顾明建和张功友的“联手”劝说,张建川满脸无奈。

  “顾乡长,张书记,我真的对这饲料行业一无所知,先前我和你们谈的那些都是书上报上写的大道理,经营企业若是都靠这个,只怕企业早就垮杆了,……”

  “你们不能听了我这转述的东西,就觉得我上我也能行了,天下哪有这样简单的事儿?真的不行,……,日后我若是成了兵败的赵括、马谡,你们就要成为有眼无珠的赵王和承担责任的诸葛亮了。”

  顾明建这个时候倒是显得很淡然:“建川,我们当然知道搞企业没那么简单,但你告诉我们,现在这饲料厂怎么办?信用社二十万贷款已经到期了,合金会那边还有二十七万多贷款,再说句不客气的话,内部职工的集资还有六万多,这还没有计算81年开始清泉村和大岭村等几个村当时的集体资产,……”

  “现在厂子里的详细资产我们还没盘点过,但我估摸着把地皮厂房加上设备和剩余的原材料加起来,也就值二十来万,外边应收款听说大概还有九万多,也就是说早就资不抵债了,而且是严重资不抵债,对了,还有三月工资没发,……”

  “黄家荣现在在家里装病,以为他是诸葛亮,等我们乡里三顾茅庐去请他再度出山呢,估摸着还要开一大堆条件,贷款啊,解决他的招聘干部身份问题啊,我都想不明白了,他把饲料厂弄成这鬼样子,哪里来的底气觉得咱们乡就离不得他呢?”顾明建愤愤不平地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黄家荣现在都成了乡政府这帮领导的心病了,无论是陶永兴还是顾明建以及张功友都是对这个人深恶痛绝,但是却又都还隐隐有些忌惮。

  饲料厂经营了这么多年,每年要给乡里上缴好几万管理费,这还是实打实的,只是今年才开始没交,这也是乡里终于无法忍耐的关键因素。

  如果饲料厂还是一开年就主动把管理费交了,没准儿乡里也就要捏着鼻子给认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和张建川有一定关系。

  当时黄家荣就提出要给他解决招聘干部身份,只不过黄家荣的靠山前任党委I书记已经调走退下来了。

  陶永兴在当乡长时候黄家荣就不怎么买他的账,所以二人关系很糟糕,现在陶永兴接任书记,顾明建来当乡长,所以自然也就把黄家荣的“要求”直接给搁置在一边了。

  结果就是张建川这个外来户占了招聘干部的名额,这也才引来黄家荣的发难撂挑子。

  “乡长,黄家荣肯定不得行,但是乡里可以好好选一选人嘛,咋个就非要我去喃?”张建川挠着头皮,苦口婆心:“我要是搞砸了,不是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也会陷你和陶书记、张书记他们于不义,张书记,你说是不是?”

  顾明建不予理睬:“少给老子说这些,陶书记和我与老张都定下来了,明天就开党委会把这个时候敲定,你娃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

  “乡长,我是公安员,本职工作……”张建川见对方“图穷匕见”,不听自己的解释,也有些无奈。

  但从内心来说,他却又对这样一个机会还是有点儿跃跃欲试的冲动。

  虽然想到唐棠的期盼,但想到反正约定是年底,还有几个月时间。

  试一下这几个月看看能不能让饲料厂有点儿起色,行,当然也可以物色合适的人脱手,想必那个时候就会有人愿意摘桃子,不行的话,乡里边肯定也要换人。

  “乡公安员你兼着就是了,一般的事情周朝先帮你捋到,大事情还有老屈过问。”见张建川终于松口,顾明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张建川哪来这么大的信心,你说原来他是当联防,摇身一变成公安员,毕竟都是内行工作,都没啥问题,但搞企业,风马牛不相及,能行么?

  但他就觉得张建川做啥事情都是谋定后动,极有章法,搞企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试一下也无妨。

  “顾乡长,张书记,如果你们都定下来了,我是干部,肯定也只有服从。”张建川叹气,“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顾明建和张功友交换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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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谋定后动,不发则已

  “第一,暂时不要对外宣布,或者暂时保密,饲料厂现在的情形,除了厂里人,大家都不了解,我担心这里边会不会有其他问题,容我一些时间了解一下,……”

  张建川第一个条件就让顾明建和张功友都是精神一振。

  虽说这个条件有些蹊跷,但是也说明张建川并非毫无准备,而是下了心思的。

  二人都会意点头。

  “第二,如果我接手,就必须要对饲料厂这几年的财务账目进行全面核查审计,哪怕是亏损,那也要亏损得明明白白,不能一把糊涂账,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弄个不明不白,这也是厂子日后对乡里,对信用社和合金会以及村集体这些贷款和出资单位能有一个交待,……”

  顾明建和张功友都缓缓点头,这也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第三,我也要在乡里选一两个人一起,既能相互监督,同时也能有个帮手,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这个要求让顾明建和张功友都有些意外,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饲料厂里边关系盘根错节,没帮手肯定不好上手。

  见二人也点了头,张建川才松了一口气:“第四就是定个时间,比如半年,不管有没有起色,都要有个说法,……”

  这也是乡里想要听到的,不能没有时间要求,否则拖下去,那岂不是更无法收拾。

  “另外就是如果厂子要重新盘活,需要支持,乡党委要予以合理的支持,当然这肯定要商量评估,……”

  得先把这个话撂在这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只是清理,或许简单,但饲料厂走到这一步,还想要达到乡党委的那种期待目标,张建川估计会很难。

  自己有没有那份本事不好说,最起码乡党委也得要有一个态度。

  最后这一个条件,顾明建和张功友没有敢轻易表态,只说这需要党委根据实际情况来研究。

  张建川也理解。

  总不能一开口要再从合金会或者信用社贷三五十万,乡党委也无条件支持,那一旦亏了,岂不是越陷越深?

  张建川一口气提出这么多条件,顾明建反而放了心。

  这说明张建川也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情,没有敷衍自己,一旦接手,那就是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的。

  从顾明建那里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张建川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被逼上梁山,没得选择,那就只有去干好,张建川的性格就是这样,既然要做,那就做好,否则就坚决不做。

  之前他也不是对饲料厂一无所知,虽然嘴巴上说不了解,但是从庄红杏和邢一善那里,张建川还是听到一些传言的。

  在张建川看来,饲料厂肯定是内在问题的,而非单纯的是市场因素或者经济大气候的原因。

  只一点就可看出来,去年虽然物价飞涨,但是对饲料厂这样的生产型企业来说,饲料价格也是暴涨,而且是产销两旺。

  没理由前几年亏损,到了87、88两年都还在亏损,而且亏损额度还越来越大。

  张建川觉得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庄红杏的一个堂叔在饲料厂里,也算是老职工,而邢一善的老挑(连襟)也在饲料厂里上班,或多或少也会透露出一些消息出来。

  只不过在此之前黄家荣的舅子是乡党委I书记高乾军,一手遮天,陶永兴这个乡长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所以尖山乡里一帮人都是默不作声,等到高乾军调走退下来之后,这些不满的声音才开始冒头。

  要把饲料厂重新盘活并走上正轨运转下去,张建川知道任重道远,但需要有一个切入点来打破这个困境僵局。

  如果要从生产、销售和市场上来着手,张建川觉得恐怕自己就要陷入一场拉锯战或者说泥潭之中,黄家荣肯定不会对他被踢出局善罢甘休,厂里他也有一帮人,肯定会要利用这些人来搞破坏,这一点张建川有预估。

  “老邢,你过来一趟。”张建川走到门口,看到邢一善架着一个老花眼镜,还在填写报表。

  每个月给派出所的报表都是由老邢填写,老邢也就是治安室的内勤,与张建川当出在派出所干的工作一样。

  老邢放下手中圆珠笔,取下眼镜,来到张建川办公室。

  几个月下来,张建川和治安室里的几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最密切的还是周朝先,因为周朝先能力最强,对乡里情况也最熟悉,很多事情张建川也还要仰仗对方。

  其次就是邢一善。

  邢一善话不多,性格隐忍实诚,张建川很满意,一来二去关系就处熟了,很多消息张建川就是从邢一善嘴里掏出来的。

  邢一善不是大嘴巴,但是当张建川年初听说饲料厂交不起管理费以至于大家的单项奖都发不起的时候,他就开始关注饲料厂了。

  哪怕是邢一善这种老实人,你要伤及到他的利益,比如说奖金拿不到的时候,那肯定也绝对没有好话。

  “……,精神文明单项奖又下来了?人均八十元,都有,不过现在财政所空空如也,恐怕又只有搁下了,……”

  “……,饲料厂的管理费一直拖着没交,说是两万块钱,也不知道这么大一个饲料厂,听说去年销售饲料也有三百吨,产值也有四五十万元,去年饲料价格上涨厉害,按理说应该大赚特赚才对,怎么反而还亏损了?”

  话题被慢慢拉了过来,邢一善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不动声色地道。

  “张公安,这赚钱不赚钱外边人谁知道?赚多赚少,赚了亏了,还不都是厂里那几爷子说了算?笔掌握在他们手里,算盘珠子随便他们打,账目他们自己做,一吨赚一百两百,他也可以说折了一百两百,外边人哪个搞得懂?”

  “反正我听说光是去年初他们买的秘鲁鱼粉才三千零五十一吨,买了二十吨花了六万元,但是到了年底鱼粉就涨到四千二一吨了,他们只用了三吨,直剩下的接就把那鱼粉卖给鹤山那边一家饲料厂,一吨可以尽赚一千一百多元,这就是将近两万块钱,结果喃?”

  “后来听说是平价卖出去的,说是鹤山那边友邻单位以前也帮过厂里,所以这一次也是帮忙,没怎么赚钱,那咋可能?反正一般人也不懂也不知晓,除了那几个人,大家云里雾里,时间一长久,谁还记得清楚这些?”

  邢一善随便抛出一个消息就让张建川坐不住了。

  秘鲁鱼粉这么赚钱?

  但他也知道饲料里边鱼粉不可或缺,价格昂贵,算是饲料原料里边最贵的一类。

  没想到黄家荣居然还有这种眼光,居然敢花几万来压货,而且还押对了,转手就赚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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