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沉默。
洛伊泽的态度很温和，温和得让叶珂感觉不到任何疏离，虽然没有和刘晓丽相处时那么亲昵自然。
可对叶珂来说，仅仅是“不排斥”，就已经是莫大的希望。
九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九年又如何？
已经懂得克制的她，有的是耐心。
冷静下来的叶珂，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她问了些普通的日常学校怎么样？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好？
其实，这些她一清二楚，但她更想从儿子嘴里知道这些……
刘晓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前是叶珂微微侧身倾听的样子，耳边是两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
这画面让刘晓丽的思绪飘回了接到电话的那天。
听到洛远山声音的那一刻，她本能地想挂断，可对方的一句话却让她僵在原地：
“刘姐，我们谈谈吧不是抢孩子，是孩子的未来……”
声音很平静，带有几分恳求。
那天下午，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到了洛远山和叶珂，还有他们带来的律师。
桌上摊开的文件里，1999年4月生效的新《收养法》被红笔圈出了几条关键内容：
“福利院未履行登报公示程序”、“收养关系涉嫌违反……”、“离异家庭单方送养效力存疑”等等。
每一条，都在述说当年那份收养协议有多么漏洞百出。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养别人的孩子这么难啊？
律师的声音很客气，却字字诛心：“刘女士，从法律角度讲，这份收养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听到这话，刘晓丽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以为对方又要像以前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用金钱和权势逼她让步。
可出乎意料的是，叶珂突然站起身，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把洛洛养得这么好。”
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刻，刘晓丽突然看清楚了洛远山眼下的青黑，和叶珂消瘦到凸出的腕骨。
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两口子，如今看起来脆弱得像张纸。
“妈？茶凉了。”
洛伊泽的声音把刘晓丽拉回现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茶杯已经见底，而叶珂正小心翼翼地把茶壶往她这边推。
“谢谢。”刘晓丽点点头，语气比想象中放松。
她曾经那么愤怒，像护崽的母狮一样严防死守。
但时间总是会冲淡一些东西，她的情绪不可能一直都保持在“孩子被抢”的战斗状态。
现在看着叶珂想碰又不敢碰洛伊泽的样子，心里某处突然软了下来。
同样是母亲，换位思考一下，也是能体会到对方痛苦的。
更别说，自己还有女儿，但对方却是一路孑然一身熬过来的！
上次的冲突，她情绪之所以那么激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对方不声不响就来接触孩子，让她有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这本就让人生气，再加上当时洛伊泽对生母表现出的亲近，更让她恐慌，怕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被人抢走。
但事实证明，洛伊泽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到会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懂事到让她心疼。
她其实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去提了。
茶几上的相册翻开了一页，里面整齐贴着洛伊泽在国外的一些照片：
钢琴比赛、佛州游玩、街头纪录片，甚至还有他初中毕业典礼上的模糊照片。
叶珂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道：“我……对不起，实在没忍住，托人收集的。”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有藏着掖着，就这么直白的表示她们一直在。
刘晓丽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输给法律条文，输给血缘亲情。
可现在她明白了
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赢家。
只要洛伊泽还愿意喊她一声“妈”，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妥协了，她不想干涉孩子的未来，怎么选，是洛伊泽的事。
临走时，叶珂带着几分期许地问：“下周末...可以再来吗？”
洛伊泽看向刘晓丽。
“随你。”刘晓丽别过脸。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洛伊泽突然开口：“妈，谢谢你。”
刘晓丽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
第133章 非此即彼的答案
走在街上，刘晓丽和儿子肩并肩，望着地上几乎并排的影子，她有些恍然。
儿子已经长得快和自己一般高了。
刘晓丽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洛洛……”
她犹豫着开口，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怨妈妈吗？”
洛伊泽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刘晓丽的目光投向远处：“我在想，如果你是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毕竟...能有个完整的家。”
她的思绪飘回从前。
那些年，虽说没让洛洛饿着冻着，但家里也算不上大富大贵。
人脉倒是有一些，可要说家底多厚实，那纯属想多了。
直到洛洛开始展露“天赋”，家里的经济状况才彻底翻身，没有去为钱发过愁。
开的那三家公司，不说日进斗金吧，但经常有普通人几年都赚不到的收入进账。
更别说那些股票了，涨到刘晓丽都有些心慌，时不时就催洛伊泽赶紧卖掉……
毕竟，她一直记得洛洛说过的话：股市就像泡沫，可以吹得很大很漂亮，却总有破灭的一天。
所以，钱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家里真正缺的，还是正常家庭陪伴。
刘晓丽曾以单亲妈妈养活两个孩子为傲，然而现在看来，家庭环境的缺失，还是很容易造成一些问题……
比如洛洛童年时期写的那些歌，全是些让人听着就心碎的调子。
还有前不久，洛伊泽不和她沟通，瞒着她们去搞那些作死的运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家里面没有一个掌舵方向的角色，根本就管不住洛伊泽。
这促使刘晓丽建立起了“家庭会议”制度，要求全家有事不准藏着，必须公开讨论。
勉强算是弥补了一些家庭问题。
毕竟母子俩，终归有一些东西是不好明说的。
自从洛伊泽来到这个家，他就没享受过一天的父爱。
别说父爱了，他自己反倒像个“小爸爸”一样，承担起这个家庭一部分父亲的角色……
人不可能生而成熟，那么很显然，洛洛小小年纪就这么成熟的原因，只能是因为家里面缺少一个承担部分职责的人。
刘晓丽不是没想过再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追她的人不少，随时可以组建完整家庭。
但洛伊泽不可能同意，哪怕是刘茜茜，也已经习惯了一家三口。
她要是真找个外人来，哪……洛伊泽曾经说过的话大概率就会实现，第二天她就找不到洛茜两人了。
这两个家伙，连体的程度已经严重到她这个当妈的都夹不进去。
洛伊泽在这个家里面，承担太多，甚至比正常的父亲角色都要承担的多。
最起码，在守护刘茜茜这一层面上，他就做得比任何父亲都好……
毕竟，谁家父亲会跟着孩子一起去上小学、初中、高中啊？
上学有人陪，放学有人接，学校他罩着，路上他陪着。
完全把刘茜茜的家庭和校园教育全覆盖了……
而且可以想象，以后哪怕刘茜茜出了社会，社会教育这一方面，洛洛也会给她覆盖上。
太有主见了，主见得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三家公司，看似为洛伊泽保驾护航，实则全是洛伊泽自己在决定方向、提供资源，越搞越大。
她这个当妈的，也就偶尔能在儿子撒娇要零花钱的时候，感受到一点他对老母亲的依赖，就这都得偷着乐半天。
平时的话，洛伊泽真就像个当爹的一样，一身劲全往刘茜茜身上使。
这不就是典型的“越缺什么就越想补什么”吗？
很多从小没被好好爱过的孩子，等自己当了父母，往往就会变成“宠娃狂魔”。
为啥？
因为他们太清楚那种渴望被爱的滋味了，说什么都不能让自己的崽再尝一遍。
没有谁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要被生下来，就有爹妈，洛洛无非就是经历了一次从有到无的不幸过程。
原本的刘晓丽，其实在收养最初，想的也是先帮忙养着，结果……养着养着，养出个心头肉！
以至于她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有人来把洛洛抢走。
从而构筑出一道围墙，严防死守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反而成了小偷……
但现在，从洛洛身上，她意识到，亲情不是说你抢走了我就没有的东西。
更不是什么非此即彼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