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伙计,马上走。”林天盛别上证件,打开车门,面带微笑。
军装警员满脸笑容,出声解释:“唔好意思,林sir,我们以前在街上没见过这部车,以后知道了。”
“感谢。”
警员趁机寒暄道:“林sir,周六还上工啊?”
“考升级试,工作日大sir们空,陪他们加班咯。”林天盛双手扶着方向盘,语气轻松。
两名警员立刻跺脚,大声喊道:“goodbye,sir!”
“祝长官考试顺利!”
轰。
林天盛踩下油门,虽不是什么靓车,但胜在够新,发动机声音清澈,留下一路尾气。
“什么时候,荣昌大厦还住了位重案组帮办啊?”年轻警员揉掉罚单,表情羡慕。
金铺老板捐赠的奖励,昨天就已送到,速度极快。八百七十万的案子,他一个人只拿到二十几万。
张锦荣,马德龙在内,组员每人三万。
差一级,差的快十倍。
同样在枪林弹雨里闯,回报却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割裂。
皮志邦,亨利警司能捞到的钱,不敢去想,但对金铺老板来讲,“猪油过一手都少两克,何况是黄金?”,能拿回八成,不七成,都要感谢法治社会。
这便是真实的八零年,没那么黑暗,也没那么纯粹。
一个字:俗。
来到西九龙警署,把车停在有挡棚的位置里,除了各部门的值班警员,房间都空空荡荡。
警务改革前,所有总华探长的职位,由行动处警司决定。辖区内所有华探员的职位,都由总华探长决定。
所以,不管花上多少钱上位,华探长,总华探长们都可以快速捞回来。
那年代,要上位,哪怕是自己人,都免不掉交笔钱。
警务改革后呢,采取越级提拔,所有督察级升级,都需要经过三位警司的联合面试。在任用华人的同时,牢牢把握人事升迁权。
十点钟的面试,九点三十分。
林天盛板正的坐在会议室门口,态度端正,而后踏进会议室的三名警司,都不禁多看他两眼。
见到三位警司里有两位华人,林天盛不禁把握大增,看来残党们真系出力了。
要知道,八零年代,华人警司都没几个,一个升级试,凑两个出来,可谓是大阵仗。
当年有当年哪位叔伯,兄弟,升到警司吗?
正当林天盛思索间,一位女警员推门出来,清声道:“林sir,请进。”
林天盛点头致意,迈步走进会议室,走到一张折叠椅旁,朝向三名长官敬礼,再端正坐好。
从桌面的名牌上,可以得知三位主试警司的身份,警司“大卫.约翰”,“李军夏”,“许安琪”。
其中“大卫sir”是西九龙副署长,主管行动,李军夏,许安琪都是大名鼎鼎的精英派警员。
俩人都曾在英皇书院读书,是同窗师兄弟,并在同在政治部任职,都接受过军情五处训练。
前者分管反间谍工作,后者分管内部治安,是目前警队华人的领军人物,号称政治部的“龙虎师兄弟”
不提二人都在历史上,相继担任过港警一哥,光是眼下都掌握大权,威风赫赫。
可以说,要想升得快,要多去干脏活。不帮鬼佬杀人,鬼佬点信你?
林天盛收回目光,心里暗骂:“他妈的,濑尿虾说好有人关照呢,请他们关照我啊?”
警队并不明文限制督察级的人员数量,有功者,警署可随时推荐考试,人事科也会尽量安排。
面试主官照规矩,是抽签决定,有没有人监督,很难讲的啦。
做过自我介绍,面试官看完履历资料,三人中间的鬼佬大卫率先提问:“林sir,调来重案组不到一个月,就获得面试推荐,资历太浅,给个理由说服我,让我签字。”
“sir,我十七岁加入警队,从军装警做起,为警队服役一十三年。我不认为在其它部门的服役经历,不算对警队做出的贡献。”林天盛腰杆笔直,分寸得当的出言抗辩。
大卫颔首:“OK。”
他是一个审判者,不需要认同,或不认同,给予面试者回答的机会,再做出选择即可。
李军夏笑着道:“一十三年警龄,都快追上我了,也算警队老人咯。警务改革前,你已经是湾仔区华探长,怎么去守了三年水塘。”
林天盛知晓升级试,一定避不开这个问题,早有腹稿,朗声道:“刑事侦缉处解散,警员各有转任,我服从上司安排。”
李军夏饶有兴趣,敲着桌面,警告道:“被调职,就被调职,还各有转任。没被廉记调查过,需要去水塘避嫌?”
林天盛心中不爽,面无表情:“我只是服从命令。”
“那为什么申请调来重案组,不服气,想打返回来呀?”李军夏语气玩味,跷起二郎腿,玩着钢笔,不掩饰挑衅。
“sir,我只是想做点事。”林天盛回答不卑不亢。
许安琪突然出声打断:“好了,廉记查出问题,那就是问题,林sir的能力,有目共睹,警队不会埋没人才的。”
“最后一个问题,林sir结婚没?”
林天盛透露出些许错愕,回答道:“还没有。”
许安琪笑道:“记得快点结婚喔,无儿无女,在重案组做事,点叫长官放心?”
“yes,sir。”林天盛双手扶膝,出声回答,但并未放在心上。虽然,婚姻对晋升算有利因素,但也得选对人生排挡。上司要想卡你,结不结婚都重要。走出面试室后,心里对“许安琪”,“李君夏”的态度,多有揣摩,虽然信心不减,但想要“三票过两票”,通过面试,多少存有些忐忑。
第32章 草台班子
“阿盛。”
林天盛刚出警署,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扭头便见到黄启贤,扔掉烟头,走上前说道:“邓伯刚打电话,想要见你。”
“好几次了。”
林天盛有点意外,双手插袋,阴沉着脸:“贤叔,新界太偏啦,懒得去。乡下地主,待在乡下享福不好,日日想着管西九龙的事?”
邓氏是新界五大姓之首,话事人邓钰昌在乡议局任职多年,拥有新界最多的土地,有新界皇帝之称。
但新界贫瘠,缺乏开发,油水不厚。
乡绅们霸占村镇土地之余,总是想把手伸进九龙,港岛,和洋行鬼佬们掰手腕。
因此,他们从不吝与华人掌权者合作,不管是刘福,吕乐,仲是韩森,颜雄,上位后都是乡绅集团的座上宾。
黄启贤叹道:“探长们跑路后,有些社团大佬,黑警和兄弟被邓伯救下。黑警们出狱后,进入社团,成为邓家的代言人。那些留在警队的兄弟,有相当一部分靠向邓伯。”
“邓伯缺你这面金字招牌,彻底接管乐哥的势力。”
林天盛道:“贤叔,惹不起,还躲不起啊?大家以前都系自己的人,敬而远之不行?”
“不行的,阿盛,做大佬,没有以前的自己人。”黄启贤好言相劝:“又拒绝了邓伯一次,小心出事。”
林天盛点头:“明白,多谢提醒。”
“自己人嘛。”黄启贤举起拳头,轻碰他胸膛,长满横纹的脸庞,绽放笑容。
中午,驱车回到荣昌大厦后,林天盛提着俩份盒饭,回到家里,看地板,桌面又打扫后,心中稍显惊讶。
“出门不到四个钟头,卫生就搞定了?”
他举起手腕上的西铁城,怀疑李晒凤就住上海街,同在荣昌大厦都有可能。
特意买两份盒饭回来,便是看看,能不能见到阿凤。
倒不是要清点遗产,而是挺感谢阿凤的付出。
按照妇女报的计算方式,每周一次的打扫工作,至少两千港币,比得上他一个月薪水。
分毫不出,白白享受,买份盒饭,口头表达下感谢,是常人都有的心情。
发现放在桌面的五百港币,都没人拿走,林天盛感觉以前的五毒探长,做人有一点不近人情了。
不喜欢OK,打女人,不适合,真不适合。
林天盛翘起二郎腿,开了罐冰可乐,女人的事,在脑海里一闪即逝,开始思考把邓伯安排好。
如今,邓伯算反客为主,踩在残党们头上,甚至相当一批老警员,已在为邓伯做事。
为争夺势力,俩人虽未蒙面,却已立场相对,除非他伏低做小,否则水火不容!
“敌强我弱,得把水搅浑,叫邓伯做事投鼠忌器。”
或许,邓钰昌在新界是皇帝,但在港九,在警队,远谈不上只手遮天。
他既不打算去新界发展,那能搅混水的办法,可太多了。
钟智慧敲了敲门,进门后,带来股香水味。
林天盛笑道:“刚送女友离开呀?”
“什么女友,床伴啦,大佬。”钟智慧换鞋进屋,打量着房间,感慨道:“一千的小房子,要海景没有,要山景没有。打理的还算干净,有请佣人啊?”
以前这种房子,大佬可是看都不看。
林天盛摇头:“我这级别就请佣人,嫌廉署上门找不到罪证?今天刚考完升级试,贤叔讲,邓伯又想见我。”
“聊一聊看,有没有办法防他一手。”
钟智慧在兄弟五人中,不仅学历最高,头脑最好,而且在情报科,消息来源多。讨论事情,林天盛可避开张锦荣,陈安全,邓耕耘,但一定要和钟智慧讨论。
把前因后果与顾虑说清,钟智辉眯眼睛听完,举起可乐,先道:“恭喜大佬,升级帮办。”
“邓钰昌那个老骨头,手下最好的一颗棋,是东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季正杰。”
好棋不是大棋,得益于身上的制服,土皇帝有很多手段,都无法下手。
乡绅集团可轻松弄死社团,和普通生意人,可绝不会轻易挑战公权力。因为,他们也是公权力的组成部分,并且只在低位,不在规则里玩。
极容易被旋涡绞死。
混乱,迭代,洗牌,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合适对付林天盛的棋子不多,同在重案组做事的季正杰,毫无意外是张关键牌。只要牌手想大过他,绝对会甩出。
林天盛陷入回忆:“季正杰,没听说过啊。”
钟智慧道:“以前跟韩森的,韩森以前跟邓伯关系好,那班人投的最快。七五年的时候,季正杰在新界南做探目,邓伯花了大力气把他保下来。他阿头‘罗宾’才是邓伯最大的一张牌”
“唔东九龙重案,不用管他。打蛇打三寸,擒贼先擒王,跟季正杰较劲就输定了,一定要把邓伯扯下水。”林天盛问道:“我们和胡须勇是不是有仇?”
“玩号码帮啊?”钟智慧凝神点头:“我有个招,既可以扯邓钰昌下水,又可以团结其它老兄弟。说到底,斗到底,为的是争势!能一箭双雕最好,就是得大佬配合演出大戏咯。”
“演的一定要精彩。”
号码帮人数超十万,有三五十字堆,跟新界乡绅关系极佳。因为大部分兄弟都是新界烂仔,主要地盘也在新界,九龙一块。胡须勇是毅字堆话事人,地盘在油尖旺一块,门生过千,势力庞大。不用证据,都可跟新界人扯上关系。
而且号码帮各字堆,除核心的“孝字堆”外,越大的堂口,越不卖龙头面子。只要有本事搞定字堆话事人,根本不用怕龙头“葛少雄”出面。
林天盛手握易拉罐,表情秒懂,笑骂道:“他妈的,要想出位,都得演戏。”
钟智慧无奈道:“办法,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不是你骗我,就是我骗你咯。人生就系大剧场,个个都系好演员,边个演的好,边个出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