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协议 第2节

  “你好。”

  他随手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清冽稚嫩的女声:“您好,请问您现在在店里吗?”

  相原嗯了一声:“阮小姐吗?”

  这个声音很熟悉。

  来电号码也有过记录。

  暴风雨的喧嚣里,电话里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像是玉珠碰撞在一起:“是的,我叫阮祈,我大概一小时后到店里。”

  相原一愣,他的第一单生意来了。

  他得赶紧回去收拾一下。

  

  

  高架桥被暴雨给灌满了,黑色的出租车像是猎豹一样冲破雨幕划停在路边,雪亮的车灯照亮了夜色里的漫天雨滴,也隐隐照出车里的司机和后座上的阮祈。

  “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雾蜃楼,禁忌的异侧。传说中,雾蜃楼的老板有着洞悉命运的占卜能力。只要按照他的指引去做,就能够逆天改命,得偿所愿。”

  阮祈放下手机,屏幕壁纸是她自己的一张照片,在海边拍摄的,阳光明媚。

  雪淞般散落的白发,精致又稍显稚气的面容,眉眼的线条像是柳叶一样婉约,浓密的睫毛纤长蜷曲,漆黑的瞳孔外是一抹纯净的白,肌肤素白如雪。

  但现在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袭黑色的长风衣搭配深蓝的牛仔裤,双手戴着皮质的手套,长筒靴上满是泥泞。

  看起来风尘仆仆,裹得很严实。

  “小姐,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过去么?”

  司机低垂着头:“我怕你会有危险。”

  阮祈不以为然道:“雾蜃楼的老板多半是个异类,我也是一个异类,我为什么要怕他?我要付钱买他的服务,又不是白嫖他的。再说,现在外面全都是猎人,从雾山逃出来以后,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司机说道:“自从您变成这样以后,性格就变得极具攻击性,我只是怕你们起冲突而已。没人知道雾蜃楼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万一你栽在里面呢?”

  他强调道:“更何况,您还受了伤。”

  “雾蜃楼是有规则限制的,据说没有人能够在这里面动手,放心好了。”

  阮祈瞥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瞳孔里倒映出长街上呼啸而过的车辆:“更何况,最近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再没有缓解的办法,我就会彻底暴走。前段时间,已经闹出大乱子了,不能再伤及无辜了。”

  目前只能寄希望于雾蜃楼。

  她要逆天改命。

  传说中,雾蜃楼藏在一片未知的异侧里,唯有拿到了信物的有缘人,才能够得到冥冥中的指引,找到它的所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司机默默停下车。

  “到了,小姐。”

  他低声说道:“我在这里等您。”

  阮祈望向窗外,中府街的招牌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是隐没在雾里。

  暴雨滂沱的小巷,蜿蜒曲折的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一片昏暗,深不见底。

  她推门下车,撑起一柄黑色的雨伞。

  电闪雷鸣,暴雨下的更大了。

  “走了。”

  阮祈轻声说道。

  “祝您好运,小姐。”

  司机恭敬说道。

  阮祈仿佛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鸭舌帽下的眼睛抬起来,金色竖瞳恍若燃烧。

  亿万雨水从天而降,冲刷着巷子里的泥泞,泥土里残留着恐怖恐怖的脚印,仿佛是被巨龙践踏出来的一样。

第2章 两个世界

  中府街十二号。

  相原撑着伞从淋漓着雨滴的梧桐树下走过,沿途是一排贴瓷砖的老式住宅楼。

  这一片街区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留下来的老破小建筑,曾是红极一时的文化街,但如今已无人问津,只有几家杂货铺还在苟延残喘,有点本事的人都搬走了。

  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植物浓香,隐约还能听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吵架声和小孩嬉闹的声音,隔得很远。

  黄昏时分已经有些住户亮起了灯,温暖的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些温馨。

  路过简陋的小报亭,昏暗楼洞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满墙的爬山虎下有小孩子的涂鸦,老邻居在路边遛狗闲聊。

  这种小小巷里的烟火气好像能唤醒小时候的记忆,那些流逝在时光里的雨夜忽然间苏醒了,淅沥沥的雨水里混着植被的清香,万籁俱寂,万物疯长。

  雾蜃楼就在这里,一个带院的矮楼。

  相原摇头,摸出钥匙,插入门锁。

  之前第一次开亲手打开扇门的时候,他就觉得莫名的沉重,仿佛只要打开了这扇门,就会承接故人的因果似的。

  锁芯传来传动的声音时,仿佛有沉寂的浮灰飞扬了起来,好像尘封的时光终于松动,往事的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他推开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另一种人生。

  他进门检查,店里的摆设一切如旧,古香古色的装潢风格,纯木质的老旧家具都涂着木蜡油,四面橱柜上排放着琳琅满目的古玩和法器,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味。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愣住了,似乎有电流从脊椎窜到了后脑勺。

  柜台后面的自画像,竟换了一个人!

  作为一个鸡贼老神棍,二叔当然需要一些包装自己的手段,所以在墙上挂了一副画像,把自己画的仙风道骨的。

  但现在画里的人不再是这老小子了。

  而是换成了相原。

  画中的相原俨然是一副现代的学生打扮,模样秀气稚嫩,很是违和。

  “这什么时候画的?”

  相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上次来的时候,画中的人还是二叔啊。

  但这也有可能是他真的看错了,毕竟他先天就有很严重的眼疾,不经意间的一瞥可能真的会看不清楚,看花眼也正常。

  “二叔之前换的么?”

  相原皱着眉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最后在擦拭柜台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被压在报纸下面的房本,随手翻了翻,又一愣。

  因为房本上的名字,也变成了相原。

  “这又是什么时候过户的?”

  相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不太确定过户手续需不需要他本人到场,但这一切就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似的。

  像是二叔早就准备好让他接班似的。

  相原沉思了片刻,茫然地回过头,画中的自己仿佛在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相原对着自己的画像沉思了很久,最开始他认为二叔只是去雾山探险才不幸遇难,但眼下的情况却有点不太对劲,好像这老家伙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似的。

  他在柜台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抻着脖子凑向前,唤醒了那台休眠的笔记本电脑。

  但没想到,刚开机就被开幕雷击。

  他黑着脸把弹出来的爱情动作片关掉,转而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只是相原还是低估了二叔的尿性,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足足点开了几百个网站,竟然全他妈的带颜色。

  但相原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因为在大量的黄色网页之间,他终于找到了二叔经常访问一个网址,附带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是用第一视角拍摄出来的,大概是有人把摄像机安在了头盔上,镜头很颠簸,大概是在跑路。

  阴沉沉的天空被浓密的树影所遮挡,空气里弥漫着青色的云雾,雾气像是水一样流动,雾里还有茂密的尾叶樟,繁盛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就像是少女的裙摆。

  千丝万缕的树藤像是蜘蛛网一样贯穿了这片树林,那些干枯的藤蔓上竟然真的吊着一座座破败的古棺,棺材上也挂着粘稠的蛇蜕,像是历经千年不朽。

  拍摄者一路奔逃。若隐若现的风声就像是怪物的低吼一样,贯穿幽静的森林。

  雾气越来越浓,雾的最深处竟然出现了两道灯光,仿佛象征着生的希望。

  这或许是不应该出现在密林深处的东西,但它竟然真的存在,灯光照亮了雾气,也照亮了雾中奔跑的人影。

  那人一步都不敢再向前了,因为他前方的雾气里浮现出巨大的黑影,那东西就像是龙蛇一样盘踞在参天的古树之间,曼妙嶙峋的躯体宛若山脊,鳞次栉比的鳞片摩擦着树干,迸发轰响,宛若奏乐。

  若隐若现的雾气里仿佛映出了一张怪物般的面容,居高临下的俯瞰,近在咫尺,赤铜鬼面,森然狰狞。

  这是何等古奥绚丽的生物啊,所谓的灯光竟然就是的眼瞳!

  摄像头跌落在地,无意间映出了怪物面前渺小如蝼蚁般的工人。

  暴雨倾盆,这一幕仿佛朝圣。

  那是一条龙!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古龙!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相原不知不觉长舒了一口气,这很明显是人工合成的视频,可能是某个游戏或者电影的宣传片,但不知道为何做的压迫感十足,让他看完以后有些恍惚。

  “二叔看了这视频,就去找龙么?”

  相原嘀咕道:“这能是真的?”

  也就是这一刻,院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在暴雨滂沱的声音里格外清晰。

  “客人来了么?”

  相原关掉电脑,出门迎接。

  

  

  阮祈从一棵枯死的梧桐树走过,沿途有些坍塌废弃的商铺,破旧的招牌被埋在泥泞里,露出一角猩红字迹。

  她能嗅到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隐约还能听到不知道来自哪栋楼的惊惶尖叫,以及嘶哑的低笑。

  小区里的住宅楼有十几栋,但明明已经入夜却没有一户人亮灯,漆黑的窗户后隐约有黑影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仿佛是错觉一般。

  坍塌的报亭都已经烂穿了,巷子里的楼洞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开裂的墙上有漆黑的荆棘缠绕,随处可见诡谲怪异的涂鸦,仿佛精神病人的创作。

  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区,更不如说是一座坟墓,偏偏还符合某种风水堪舆学的规律,透着异乎寻常的气息。

  “没有一个活人在这里,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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