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开的那家风水堂就在这里,作为曾经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他的店名取得倒是还算可以。
雾蜃楼。
这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湿透的落叶堆积的满地都是,屋檐下的红色匾额也掉漆了,防盗门上的春联也都脱落了,窗户的角落也结了一些蜘蛛网。
相原摇了摇头,摸出钥匙,插入门锁。
开锁本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但他却觉得莫名的沉重,仿佛只要打开了这扇门,就会承接故人的因果。
锁芯传来传动的声音,仿佛有沉寂的浮灰飞扬了起来,好像尘封的时光终于松动,往事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原有种错觉。
仿佛他推开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另一种人生。
也就是在这一刻,相原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被一股子强烈的失重感吞没,灵魂仿佛在飞速下坠,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踉跄着后退扶住了门框,下意识攥紧那把钥匙,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怎么回事?”
良久以后,相原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他只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心里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恍若隔世。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他揉了揉额头,也不知道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是因为最近过度操劳的缘故,导致犯了低血糖。
房门开了,店里的摆设一切如旧,古香古色的装潢风格,纯木质的老旧家具都涂着木蜡油,四面橱柜上排放着琳琅满目的古玩和法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
桌子上笔记本电脑还没关,旁边还有半桶已经发霉的泡面,烟灰缸上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柜台后面挂着的二叔的自画像有点泛黄,风仙道骨中透着一丝丝的猥琐。
二叔的生活习惯就是这么差。
相原关好门,把钥匙收好放进口袋里,收起来的雨伞被他放在伞架上,然后换上了拖鞋,长舒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似乎有电流从脊椎窜到了后脑勺,头皮发麻。
因为柜台后面的自画像,竟然换了一个人!
作为一个鸡贼老神棍,二叔当然需要一些包装自己的手段,但现在画里的人不再是这老小子了。
而是换成了相原。
画中的相原俨然是一副现代的学生打扮,模样秀气稚嫩。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刚才看错了?”
相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刚刚进店里的一瞬间,画中的人明明是二叔,而不是他。
但也有可能是他真的看错了,毕竟他先天有很严重的眼疾,视力已经差到半米开外人畜不分的程度。
只是不知道二叔什么时候把他的画像换上去的。
他总觉得很奇怪。
相原皱着眉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最后在擦拭柜台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被压在报纸下面的房本,对于打着这家店的主意的人来说,这可是个必不可少的好东西。
相原随手翻了翻房本,忽然又愣住了。
因为房本上的名字,也变成了相原。
“这又是什么时候过户的?”
相原隐隐觉得不对劲了,他不太确定过户手续需不需要他本人到场,但这一切就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似的。
像是二叔早就做好了准备要让他接班似的。
他茫然地回过头,画中的自己仿佛在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新书来啦,好久不见。
第2章 雨中访客
相原对着自己的画像沉思了很久,最开始他认为二叔只是去雾山探险才不幸遇难,但眼下的情况却有点不太对劲,好像这老家伙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似的。
他在柜台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唤醒了那台休眠的笔记本电脑,想查一查二叔生前留下的一些线索。
但没想到,刚开机就被开幕雷击。
他黑着脸把弹出来的爱情动作片关掉,转而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每一条链接都逐一点进去看一眼,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关于那场意外事故的蛛丝马迹。
只是相原还是低估了二叔的尿性,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足足点开了几百个网站,竟然全他妈带颜色。
但相原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因为在大量的黄色网页之间,他终于找到了二叔经常访问一个论坛。
论坛的名字叫做通天塔。
这个论坛汇聚着全世界各地的超自然爱好者,保存了大量他们收集整理的神秘学知识,这些年二叔用来糊弄人的堪舆学和命数学大概率也是在这里学习的。
通天塔论坛的一个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2025年4月12日雾山诡异事件!”
相原以为自己发现了线索,他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集中精神点开了这个帖子。
“兄弟们,你们知道雾山封山的秘密吗?“
“这有什么稀奇的,雾山一周前不就已经被封锁了么?气象局都预警了,近期好像有台风要来。”
“呵,孤陋寡闻了吧,雾山被封锁那是检测到台风之前的事情了。之所以封山,是因为有施工队在山里出事了,他们在挖掘隧道的时候,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家就住在雾山附近,茂海工业最近确实就在山里挖隧道。如果是封山的话,该不会是挖出古墓了吧?”
“楼上这位老哥说的对,但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雾山确实挖出了古墓,但这座墓葬的形式,却是相当的诡异。施工队是在一座峡谷的天坑里发现的墓葬群,而且是在百米的竖井下方。古墓不是在地下,而是在一片森林里!”
“森林里?净扯淡,古墓要是不在地下而是在森林里,几百年过去早就风化的啥也不剩了,还能留下遗迹?”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了,那些古老的棺椁被悬挂在森林的藤蔓间,就像是一具具上吊的尸体一样。那些参天的古树上,都镶嵌着扭曲的人形,有的还能看到脸。施工队被吓得屁滚尿流,返途的时候山里却起了大雾,不少人都在雾中迷失了方向。十八个人进去,最后只回来了四个!“
“卧槽,大晚上的你可别吓我,我要尿床上了!”
“这四个幸存者回来以后都疯了,施工队的老板还专门请大师过来看过。你们猜大师怎么说?大师说,这些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能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说完这句话,大师就转身就走,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片刻不敢逗留。”
“后来这件事惊动了官方,他们派人封锁了雾山,去寻找那个诡异的墓葬群。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出动了多少人,都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地方。仿佛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听起来有点像是《桃花源记》,这故事根本不稀奇。”
“你们别不信,我有视频为证!这视频的最后,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你们绝对会被震撼!”
“来来来,借一部说话。”
相原果然在帖子底下找到了一个视频。
当他点开视频以后,却颇感意外。
因为这个视频是第一视角拍摄的,大概是有人把摄像机安在了头盔上,镜头很颠簸,大概是在跑路。
阴沉沉的天空被浓密的树影所遮挡,空气里弥漫着青色的云雾,雾气像是水一样流动,雾里还有茂密的尾叶樟,繁盛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就像是少女的裙摆。
泥泞的土地上遍布破碎的纱幔,像极了巨蟒蜕皮后留下的蛇蜕,除此之外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树木的骨骼。
千丝万缕的树藤像是蜘蛛网一样贯穿了这片树林,那些干枯的藤蔓上竟然真的吊着一座座破败的古棺,棺材上也挂着粘稠的蛇蜕,像是历经千年不朽。
拍摄者一路奔逃,那些参天的古树上赫然镶嵌着一具具惊悚的人形,有的早已模糊残破,也有的清晰可见。
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也愈发沉重,若隐若现的风声就像是怪物的低吼一样,贯穿幽静的森林。
雾气越来越浓,雾的最深处竟然出现了两道灯光。
这或许是不应该出现在密林深处的东西,但它竟然真的存在,灯光照亮了雾气,也照亮了雾中的人。
那人不再狂奔,甚至一步都不敢再向前,因为他前方的雾气里映出了巨大的黑影,那东西就像是龙蛇一样盘踞在参天的古树之间,妖娆的躯体又如山脊般嶙峋,鳞次栉比的鳞片摩擦着树干发出一阵轰响,宛若奏乐。
若隐若现的雾气里仿佛映出了一张怪物的脸,居高临下的俯瞰,近在咫尺,赤铜鬼面,森然狰狞。
何等古奥绚丽的生物,所谓的灯光竟然就是的眼瞳!
摄像头跌落,无意间映出了怪物面前渺小的工人。
暴雨倾盆,这一幕仿佛朝圣。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伴随着贴主最后一条回复。
“看到了么?这是一座……龙的墓葬!”
相原不知不觉长舒了一口气,这很明显是人工合成的视频,可能是某个游戏或者电影的宣传片,但不知道为何做的压迫感十足,让他看完以后有些恍惚。
帖子里的视频下方还有许多回复,但都没有什么意义。
相原出于好奇还去网上搜索了一下相关的信息,可他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因此这件事大概率只是杜撰的。
虽然他从小就接触玄学,但他心里还是一个坚实的唯物主义者,什么牛鬼蛇神他都不信,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龙存在,他当场就把这个电脑屏幕吃掉。
二叔要是真的信了,那真是脑子瓦特了。
但不知为何,相原看完这个帖子以后总觉得有点心悸,他不知道二叔的死是否与之相关,但这事儿显然很扯。
也就是在这一刻,店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里格外的突兀刺耳。
相原被吓了一跳,如梦初醒。
“你好。”
他随手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听起来相当年轻:“您好,请问您是雾蜃楼的老板吗?”
相原愣了一下:“算是吧。”
电话里的女孩回答:“我十五分钟以后到店里。”
相原一愣,这是有客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接手店铺的第一天就要接待客人,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说道:“您贵姓?”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暴雨突然下得更大了,浩浩荡荡的。
暴风雨的喧嚣里,电话里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我姓阮,我叫阮祈。”
中府街似乎被暴雨给灌满了,黑色出租车像是猎豹一样冲破雨幕划停在路边,雪亮的车灯照亮了夜色里的漫天雨滴,也隐隐照出车里的司机和后座上的阮祈。
“看起来传说是真的,怪不得只有拿到了信物才能找到传说中的雾蜃楼,它竟然真的藏在一片未知的异侧里,没有相应的指引,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阮祈放下手机,屏幕壁纸是她自己的一张照片,在海边拍摄的,阳光明媚。
雪淞般散落的白发,精致又稍显稚气的面容,眉眼的线条像是柳叶一样婉约,浓密的睫毛纤长蜷曲,漆黑的瞳孔外是一抹纯净的白,没有化妆却有冰晶般的肌肤质感。
但现在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袭黑色的长风衣搭配深蓝的牛仔裤,双手戴着皮质的手套,长筒靴上满是泥泞。
看起来风尘仆仆,裹得很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