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过去么?”
司机低垂着头:“我担心你会有危险。”
阮祈不以为然道:“雾蜃楼的老板多半是个异类,我也是一个异类,我为什么要怕他?我要付钱买他的服务,又不是白嫖他的。再说,现在外面全都是猎人,从雾山逃出来以后,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司机的回答很是沉闷:“自从您变成这样以后,性格就变得极具攻击性,我只是怕你们起冲突而已。没人知道雾蜃楼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万一你栽在里面呢?”
他强调道:“更何况,您还受了伤。”
阮祈瞥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瞳孔里倒映出长街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她轻哼一声:“如果我栽在里面,那你赶紧逃得越远越好,记住我的故事,替我活下去。更何况……就算我现在受了伤,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推开车门下车,撑起一柄黑色的雨伞。
电闪雷鸣,暴雨下的更大了。
“走了。”
阮祈走进了暴雨滂沱的小巷,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通向何处何方。
“祝您好运,小姐。”
出租车的车灯熄灭。
阮祈继续前进,看到了中府街十二号的生锈标牌,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摇摇欲坠,沿途有些坍塌废弃的商铺,破旧的招牌被埋在泥泞里,露出一角猩红字迹。
她能嗅到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隐约还能听到不知道来自哪栋楼的惊惶尖叫。
小区里的住宅楼有十几栋,但明明已经入夜却没有一户人亮灯,漆黑的窗户后隐约有黑影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仿佛是错觉一般。
坍塌的报亭都已经烂穿了,巷子里的楼洞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开裂的墙上有漆黑的荆棘缠绕,随处可见诡谲怪异的涂鸦,仿佛精神病人的创作。
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区,更不如说是一座坟墓,偏偏还符合某种风水堪舆学的规律,透着异乎寻常的气息。
“没有一个活人在这里。”
阮祈分不清这座异侧形成于哪个时期,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她完全嗅不到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这地方太不正常了。
唯一有光的地方是一栋带院子的矮楼,它在一片夜色里是如此的温暖祥和,但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它看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在这座死寂的坟墓里显得格格不入,未必是什么避风港,甚至有可能更加危险。
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越是正常的东西就越不正常!
也就是这一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古香古色的房间,空气里氤氲着一股缥缈的檀香,柔和的灯光下是四面做旧的老式壁龛,千奇百怪的古玩像是被蒙尘在时光里的精怪似的,仿佛向她投来好奇的一瞥。
门内有一个人正隔着雨幕眺望她。
或许这就是雾蜃楼的老板!
阮祈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但她第一时间却没有向前,而是抬起了低垂的眼眸,屏气凝神。
她需要确定眼前这人到底有没有资格为自己解惑,也要展示自身的实力,避免被当成猎物一样吃掉。
暴雨下的更大了,水波荡漾的水坑隐约倒映出她的眼瞳,千丝万缕的血红在瞳底深处凝聚,仿佛深不见底的血潭晕染开来,隐约浮现出鬼魂般的轮廓。
轰隆!
电闪雷鸣。
这是独属于她的能力,她的眼睛能够释放出磅礴的龙威,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崩溃或昏厥,就连那些围猎她的人也不敢跟她对视,这是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如同巨龙俯瞰蝼蚁。
但这一次,事态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请问是阮小姐么?”
温暖的灯光里,有人说道。
对方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做出了邀请的手势,好像她的示威只是小孩子的玩闹。
她的威严失效了。
“外面的雨下的很大,这地方不是很好找吧,快请进。”
这似乎是不容拒绝的邀请,阮祈走进店里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悚,仿佛心脏骤停。
如今的她见多识广,通常很少大惊小怪,但这位传说中的雾蜃楼老板,却赫然有着一张被黑雾缠绕的诡异面容。
就像是被囚禁在旧时光里的鬼魂,有着谜一样的眼神,深得让人看不懂。
其实相原刚才什么都没有看清,因为今夜的雨下的实在是太大了,雨幕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淹了似的,他的视力又非常的差,只是看了个大概。
客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在雨里傻愣愣的瞅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瞅啥,可能是没见过帅哥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惋惜。
虽然继承了二叔的事业,但他却打心里觉得玄学这东西就是一些骗人的小把戏而已,多数看起来挺玄乎的命理算术放在狗身上都能中那么一两条,偏偏还有大把人信。
这类人往往人傻钱多,比如眼前这个大冤种。
能找到雾蜃楼,也算是倒了霉了。
他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样子,递上了毛巾和热水,温和说道:“能来到雾蜃楼,您可是有福了。”
相原这一行算是服务业,但他性格天生比较孤僻,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但眼下他却不得不在言行中透露出亲近的意味,因为客人迟迟不进来,或许是有些紧张。
想来也是,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女孩子显然不会有什么安全感。
阮祈沉默了一秒,收起湿漉漉的雨伞,接过了毛巾和热水,矜持地走进门内,默默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
“深夜来访,打扰了。”
自始至终,阮祈的心脏都跳得很快。
第3章 阿赖耶识
雾蜃楼的客厅里,相原和阮祈在茶几前对坐。
“没想到雾蜃楼竟然藏在这种地方。”
阮祈已经调整好心态,打量着四周,佯装淡定:“没有人想要毁掉这里么?它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如今城市里的异侧已经很少了,大多都被那些猎人找到并摧毁了,她有点好奇这里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相原耸耸肩:“哦,本来这地方确实是保不住的,但我的邻居们都很有本事,那些人来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敢来了。”
这个小区确实是在城市规划的范围内,但住在这里的老头老太太实在是太过凶悍,每当有黑心开发商上门讨论拆迁的事宜时,他们就挥舞着鸡毛掸子和擀面杖与之搏斗,不管对面有多少人都被揍得屁滚尿流。
阮祈被惊到了,她一路走来可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没想到您还有邻居?”
“当然。”
“但我一路过来谁都没看到。”
“他们睡得早,平时可是很吵闹的。”
“原来是这样。”
阮祈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邻居是怎么逃脱她感知的,想必有独特的方法,真可怕。
“能给我看看你的信物么?”
“好。”
阮祈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取出信物放在玻璃桌面上。
相原只是瞥了信物一眼,便微微颔首:“信物没问题,但您冒着这么大的雨深夜来访,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跟家里人闹了什么矛盾?”
二叔教过他,所谓的命理算术也需要看人下菜碟,有些时候也是要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要学会察言观色。
这个年纪的女孩要说有什么困扰,不是家庭矛盾就是感情纠纷。
阮祈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意外自己的心事被戳破,如果雾蜃楼的老板连这都算不出来,那就是纯属是浪得虚名。
相原继续询问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阮祈似乎有些犹豫:“嗯……”
相原看出她有难言之隐:“放心,这里是讲规矩的,你对我说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听八卦,绝不外传。”
阮祈低声说道:“我只怕你接受不了。”
相原摊手:“怎么可能,客户就是上帝啊。”
阮祈沉默片刻,似乎鼓起了勇气,摘掉了自己的帽子和口罩:“好吧,自从我变成了这幅样子以后,我就从家里离开了。那里已经容不下我这种异类了,我必须换个地方生活。”
她看到了透明茶几映出的,自己的侧脸。
白发如雪般倾泻,雪白的肌肤却生长着细密的铁灰色龙鳞,仿佛会呼吸一般开合起伏,血管微微鼓起。
她又把手套摘掉,双手也同样是生有鳞片,十指的指甲如利爪般弯曲,透着猩红的色泽。
看起来还是接近人类,但却是半人半龙的相貌,显露出了龙的特征,狰狞可怖。
“如你所见,就是这幅怪物的模样。”
她面无表情的开口,唇边的牙齿尖锐锋利。
这段时间阮祈求助过很多人,其中不少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没有一个人敢帮她,甚至会被她的样子吓到。
短暂的沉默里,相原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正当阮祈认为对方似乎是在鄙夷她的堕落,甚至打算把她赶出店里时,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相原迟疑了片刻:“哪里有问题?”
他的视角里,这就是一位甜美清纯的女孩,完全跟怪物扯不上关系。
客人漂了一头白色的头发,又在脸上贴了一些亮片,顺便还做了个红色的美甲,无非有点非主流而已。
这都什么年代了,染发化妆做美甲再正常不过了,满大街女孩都会这样打扮自己。
他们班的女生也都是这样的。
“啊?好看?”
阮祈吃了一惊,这是她异化以后第一次被人夸赞容貌,老板的审美似乎有些抽象。
“这头发的颜色很漂亮,脸上的东西有点浮夸但也蛮好看的,这指甲倒是不太衬你。”
相原摆了摆手:“我妹妹也跟你差不多,我一直都觉得很正常。活着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没必要惧怕别人的目光。”
阮祈搭在膝盖上的手触电般一缩,她本以为像她这样的怪物是独一无二的,没想到世上还有人也跟她一样的存在,她竟也有同类。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难怪这老板愿意接纳她,对她的异化视若无睹。
阮祈心里稍感宽慰,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相原转身从柜台上取出了十二枚铜钱,娴熟地在手里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