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25节

  许成军接过书,目光落在描写社员分粮的段落:“茹老师擅长从小事里藏时代。老支书把多算的半瓢米往集体粮囤里倒,这就是普通人的坚守,不用喊为集体,却把集体放在心里。我写《谷仓》里的许老栓,也是想写这种‘不说却做’的人。”

  苏曼舒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点狡黠,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那你说,我要是像你写的春兰一样,想做件‘不合规矩’的花布裙,你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帮我藏起布料?”

  许成军白眼一翻。

  “怎么的,不帮是吧!”

  苏曼舒音调微高,杏眼微竖。

  多了些人气,少了些仙气,一时间,许成军看呆了几分。

  “你啊!”

  他合上书本,认真地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偷偷藏布料。以后会有更多不要布票的花布,我会光明正大地给你扯,让你穿得像花一样,也不用怕别人说‘不合规矩’。”

  书店里的吊扇轻轻转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里,苏曼舒的脸慢慢红了,攥紧了他的手。

  俩人悄悄的离的更近,他正低头给她读聂陆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读到这句时,许成军抬眼,正撞进苏曼舒的目光里。

  她的脸不知何时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下颌,像被晚霞染透的桃花瓣,连握着他的手都悄悄攥紧了,却舍不得松开半分。

  许成军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带着点细汗。

  “别读了。”

  苏曼舒轻轻挣了挣手,声音细若蚊蚋,却没真的抽开,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跟你说点我小时候的事吧。”

  许成军把书合上,点头应着:“好啊,我听着。”

  苏曼舒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书店对面那棵老槐树上,眼神渐渐软下来,带着点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我妈妈是无锡苏家的小姐,就是以前在无锡城里开布庄的那个苏家,算是大家族了。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外公疼她疼得紧,连远门都不让她出。”

  “可我爸爸呢,那时候就是个穷小子,家在苏北农村,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笑,眼尾弯起,带着点对父亲的骄傲,“可他有志气,硬是靠着自己苦读,考上了西南联大,学的是国文。后来抗战结束,他跟着老师来上海,一步步从助教做到复旦的教授,才算在上海扎下根。”

  吊扇还在转,风把她的辫子吹得晃了晃,发梢扫过许成军的手臂,带着点痒。

  “外公一直不待见我爸爸,觉得他配不上妈妈,直到现在,逢年过节我妈妈回无锡,外公都不让爸爸跟着。爸爸也倔,从结婚到现在,一次无锡都没回过,只是每次妈妈从无锡回来,他都会偷偷在书房里坐半宿,翻妈妈带回来的无锡泥人。”

  说到这儿,苏曼舒的声音放缓,眼眶慢慢红了:“我小时候跟着妈妈回无锡,那些亲戚家的小孩总围着我喊野姑娘,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只知道哭,跑回家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无锡。妈妈每次都抱着我哭,说爸爸在忙,等忙完了就陪我们回去。”

  许成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轻轻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苏曼舒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下眼角,又很快笑起来,露出颊边的梨涡,把那些小委屈都掩了过去:“不过我有两个好哥哥呀!他们比我大好多,从小就护着我。以前在无锡,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大哥能拎着木枪追人家两条街;二哥更细心,每次我哭了,他都会把偷偷藏的糖塞给我,还说‘曼曼不哭,等哥哥长大了,带你回上海找爸爸’。”

  “后来全国知青下乡,我大哥二哥本来能留在上海的,他们主动报了名,去了农村插队。”

  她摸着划过桌角的木纹,语气里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我才十岁,每天放学就去校门口等爸妈,晚上就坐在书房里翻哥哥们寄来的信,信里总说农村的麦子长得多好,说他们能挣好多工分,可我知道,他们是怕爸妈担心。”

  “一直到77年恢复高考,我拼了命地学,就是想考上复旦,跟爸妈在一起,也想等哥哥们回来的时候,能让他们看看,我也成了复旦的学生。”

  说到这儿,苏曼舒转头看向许成军,眼睛亮闪闪的,“现在好了,不仅考上了复旦,还遇到了你。”

  “你爸是苏教授?”

  “你怎么知道?”

  “面试你给我送东西的时候,他就快用眼睛把我杀了。”

  许成军摊手,一脸无辜。

  “噗嗤。”

  苏曼舒趴在许成军的怀里没形象地笑着。

  “我当时还在想,我哪的言论得罪了这位大教授。”

  “你骗了他姑娘咯~”

  “许老师,也给我讲讲你的前二十年呗。”

  “我啊,我也有个哥哥叫许建军,一个妹妹叫许晓梅你知道,76年底我在凤阳许家屯插队.”

  窗外的南京路车水马龙,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时代交响曲,而他们交握的手心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心动。

  傍晚的黄浦江畔,晚风卷着水汽,吹乱了苏曼舒的头发。

  许成军把自己带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住她,挡住了江风的凉。

  两人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轮渡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暮色里散开,像在哼一首慢悠悠的歌。

  “今天在书店,你还没说完,”

  苏曼舒忽然开口,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得像江面上的水波,“你说文学要贴近人心,那你以后写小说,会一直写普通人的日子吗?”

  “会的,”

  许成军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就像你研究经济学,不会只看经济总值,还要看老百姓的钱包鼓不鼓。我写《试衣镜》,写春兰想穿花布;写《红绸》,写黄思源想回家。这些都是普通人的小心思,可小心思里藏着大时代。以后我还想写更多,写个体户怎么开起第一家饭馆,写农民怎么种出第一亩经济作物,写像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怎么盼着未来。”

  苏曼舒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划着他外套的袖口,声音里带着点困倦的黏糊:“那我们很像呀,你写文学,我学经济,都想搞明白人怎么活得更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做研究嘛啊。”

  “你写人,我算账,一起看着中国变得更好好不好?”

  “好,”

  许成军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看着更多不要布票的花布出现,一起看着私人饭馆开遍街头,一起看着中国有自己的汽车厂,一起看着我们的日子,像这黄浦江的浪花一样,总会越来越有劲儿。”

  江面上的轮渡亮着灯,,把光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苏曼舒攥着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校园里听他弹吉他,他坐在桂树下,唱“北乡等你归”,眼里满是认真。

  如今他的肩膀很暖,声音很稳,这份属于两人的默契。

  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期盼什么。

  好似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

  “给我唱首歌吧?”

  “唱什么?”

  “唱那首无锡景怎么样?”

  苏曼舒怔怔地看着许成军,却没说话。

  许成军捡起了一个小石子,扔在江上打起了一个水漂。

  “其实听到你唱歌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是文艺的?是风流的?还是容貌丽的?”

  “那最后是怎么样的呢?”

  苏曼舒手拄着脸,目光始终盯着许成军的眼睛。

  “一开始是惊艳,是你站在阳光下的模样。”

  “后来是欣喜,是你在跟我聊文学时的产生的‘知己’感。”

  “现在呢?”

  “现在都模糊了,因为你就是我喜欢的模样啊。”

  苏曼舒有些痴了。

  “许老师,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就像黄浦江一样,永远永远的向前走。”

  暮色渐浓,黄浦江的浪轻轻拍着堤岸,像在为这份慢慢升温的爱情,打着温柔的节拍。

  许成军把本子还给苏曼舒,两人的脸越发地近,却都没躲开,只是相视而笑。

  桂香还在风里飘,星子已经缀满了夜空,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像这 1979年的秋天一样,慢慢展开,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带着彼此的默契,在时光里,悄悄发着光。

  “我有一段情呀

  唱畀拉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

  泉水碧清

  茶叶泡香片呀

  锡山末相对那惠泉山呀

  山脚下两半边开个泥佛店呀

  开个泥佛店哟”

  

  第二天,许成军来到中文系资料室。

  找了几本宋代文学的资料和当前的前沿论文。

  其实也说不上多么前沿,1979年的宋代文学研究面临着极端困境:文献供给不足。

  大型总集如《全宋文》《全宋诗》尚未编纂、善本与海外孤本难以获取、出土文献(如宋代简牍、碑刻)未被系统整理。

  许成军通过对这几年的《北京大学学报》《复旦大学学报》社科版等期刊上的前沿资料的梳理和了解。

  他也发现,1979年的宋代文学研究仍受传统考据与阶级分析的双重限制。

  研究多集中于作家生平考证、作品主题的阶级解读,缺乏多元理论与跨学科工具。

  甚至一些知名学者将苏轼词归为“地主阶级的闲愁”。

  刚开学的时候,朱冬润问他选哪个朝代的文学作为研究方向。

  他也没多做考虑就选择了宋代文学。

  对比唐代文学。

  唐诗研究在民国至建国前已形成深厚基础,如闻一多、朱自清的唐诗考证。

  1979年,《唐诗三百首》的解读、李白杜甫的生平考证、盛唐气象的阐释已有较多成果,突破空间相对有限。

  对比明清文学。

  明清小说虽受大众关注,但1979年时,明清文学的研究仍聚焦于思想性,对文体细节,如明清传奇的音乐格律、小众领域如明代文人小品、清代骈文的关注不足。

  但这些领域的文献整理,比如明清别集的校勘在1979年尚未完善,研究难度更高。

  而其他朝代的文学内容许成军前世就属于一点不了解的领域。

  更何况身边还有唐代文学研究大家陈商君。

  宋代文学就是最好的选择。

  上周末,朱冬润主动过问了他宋代文学文献研究的进度,许成军如实回答,但也收到新的“作业”。

  写一篇宋代文学研究的论文。

  更别说背后还有章培横这个“催命鬼”。

  “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成军。”

  “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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