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商君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许成军手里的稿纸,他本以为只是常规的异文罗列,碰到纸页时,却愣了
稿纸第一页就印着“《山谷集》宋元刻本异文对照表(附校勘记)”。
表格里不仅列了词句差异,还在备注栏标清了版本来源:“复旦特藏宋刻本(傅增湘旧藏)”“国家图书馆藏元大德刻本”“明汲古阁抄本”。
甚至连每处异文的出现页码、校勘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鸽们?
你卷什么呢?
你比我还卷是吧?
“你这……这才两周吧?”
陈商君翻着稿纸,手指停在“《登快阁》异文考”那页。
许成军在“阔大”与“远大”的辨析旁,还附了黄庭坚同时期尺牍《与王观复书》里的“观物当观其大”,佐证“远大”更贴合黄庭坚“以大观小”的诗学主张。
“我当初整理《东坡乐府》异文,光找版本就跑了三趟上图,你这不仅版本全,连佐证材料都补得这么细?”
许成军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拿起桌上的《宋诗选注》,指着其中《书愤》的注释:“师兄你看,钱先生注‘楼船夜雪瓜洲渡’,提了宋金战事背景,却没说陆游写这首诗时,正对着家里藏的《南宋疆域图》
我在《渭南文集》卷二十六里找着他‘展图嗟叹’的记载,补在这了,这样‘愤’的由来更具体。”
陈商君凑过去看,只见许成军在书页空白处用红笔批注,还标了“《渭南文集》复旦藏明抄本卷二十六 P14”,连抄本里的墨污痕迹都备注了“疑为‘渡’字残笔”。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月整理陆游诗时,也翻到过这处记载,却没把它和《书愤》关联起来,此刻被许成军点破,只觉得豁然开朗:“你这联想力……我怎么就没把尺牍和诗集串起来?”
许成军:你妹穿越啊!
更让他意外的是许成军递来的另一叠稿纸。
“《宋诗选注》未收佚诗三则(辑自《永乐大典》残卷)”。
其中一首是杨万里的《过太湖绝句》,许成军不仅抄录了诗句,还考证出是杨万里任常州知州时所作,背景是“太湖水患后赈灾”,甚至附了《常州府志》里的同期记载。“
这《永乐大典》残卷在善本室藏了快十年,除了先生偶尔提过,没几个人真去逐页翻,你怎么找着的?”
陈商君的声音都提高了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去年的时候,已经跟着朱冬润做了一些研究。
也曾想从《永乐大典》里辑佚,可翻了三卷就因“条目散乱”放弃了。
“前阵子整理《诚斋体》的风格演变,想着杨万里写过不少太湖诗,就去翻了翻相关卷册。”
许成军说得轻描淡写,“你看这句‘水退田出绿如毡’,和他《小池》的‘小荷才露尖尖角’,都是用‘俗白意象写雅趣’,能补他中年诗风的变化轨迹。”
实际上,很多文献在这个时代要么条目散乱,要么太散难以收集。
很多都是后世的学术成果,他按图索骥,反向推理。
他不成谁成啊?
陈商君捧着稿纸,反复翻看,忽然注意到许成军的字迹虽快,却没一处涂改,连版本标注的标点都没出错。
他想起自己去年整理《全宋词》拾遗时,光写错的版本来源就改了三回,再看许成军这进度。
两周完成《山谷集》异文、补充《宋诗选注》背景、还辑出三则佚诗。。
这效率和细致,别说研一新生,就是一些讲师也未必能做到。
“成军,”陈商君放下稿纸,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叹,“你这不仅快,还细得要命
就说《山谷集》里那则‘校书至深夜’的题跋,你居然注意到宋刻本里‘灯烬’作‘灯’,还查了《说文解字》‘,烛余也’,证明是黄庭坚原笔,元刻本才误作‘烬’。
我上次校勘时,压根没注意这俩字的区别。”
“师兄,男人不能说细的。”
“你这小子!”
陈尚君比许成军大三岁。
许成军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村丛书》:“也是沾了善本室的光,能直接比对宋刻本。对了师兄,你之前说《全宋词》里柳永《雨霖铃》的‘骤雨初歇’,有个明抄本作‘骤雨初收’,
我查了《乐章集》的宋刻残片,其实是‘歇’字,明抄本是传抄错了我把残片照片附在稿纸最后了。”
陈商君赶紧翻到最后,果然见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模糊的宋刻字迹,“歇”字的提手旁还能看清。
他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他被PUA了!
自己在复旦待了两年,善本室的宋刻残片只看过一次,许成军才来半年,却把这些宝贝用得这么透。
“你这水平,哪像刚接触宋代文学没多久?”
陈商君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感慨,“先生让我整理《东坡志林》的版本,我花了一个月才理出脉络,你这两周就拿出这么扎实的东西……
以后宋代文学这块,我这个师兄怕是要跟你请教了。”
“师兄,本来就是研究唐代文学的,我还是得跟师兄学习。”
唐宋文学不分家,也是今年十月,陈尚君才做了研究唐代文学的决定。
说不得是被许成军摧残的。
宋代文学研究版的“既生瑜、何生亮”!
窗外的暖阳又挪了挪,落在两人摊开的典籍上。
陈商君赞叹的真切,许成军心里却没什么自满
他不过是借着前世的研究底子,加上对 1979年文献的精准适配,才做得快些。
可在陈商君眼里,这份“快”与“细”,已是远超同龄人的学术能力,尤其是对版本细节的敏感、对文献的串联能力,连他这个“老研究者”都要佩服。
“师兄别这么说,”
许成军递过一杯刚泡的茶,“我还得多跟你学怎么把文献和诗史结合呢
你上次分析苏轼《赤壁赋》的‘乌台诗案’背景,比我想得深多了。”
陈商君接过茶,却摇了摇头:“你这细致劲儿,我可教不了。下次先生问起《山谷集》的校勘进度,我得跟他好好夸夸你
咱们复旦中文系,好久没见这么能沉下心做文献,还做得这么好的年轻人了。”
“有啊,你不就是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成军你会说话。”
“下周开始,你要去给黄师兄代课了吧?”
许成军一脸无奈,“是啊,先生的课都还没搞完!何况宋代文学我还是初学者!”
陈商君撇撇嘴:“你初学者?”
他指了指那一堆文献标注:“谁家初学者这么整文献?”
“还有这俩月宋代文学论文你搞几篇了?”
“三三四篇?”
“王教授让你跟他一起做的谱系图你搞了么?”
一提到这,许成军一拍额头:“我哪有那个时间!分身乏术!”
社团、宋代文学、新作品、当助教、谈恋爱
他想起了《火影》里的影分身,当年读研的时候就想搞一个,现在想分身的心思更重了些。
善本室里的书页翻动声轻轻响起,阳光里的浮尘慢慢飘着。
陈商君看着许成军低头标注的侧脸。
妈的!
先生当初破格收许成军当研究生,真是
太有眼光了!
这小子的学术底子,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甚至超过他们这些师兄了。
卷的朱邦薇这一个月都不怎么来这边了!
浪潮文学社倒是天天跑,按她的话:成军,我给你当好指导老师,回头我的课记得帮我上了!
论文不行加个我名!
“成军,宋代学术史文献你梳理的给我看一下,我参照一下。”
许成军头也不抬的递过去一个本子。
上面写着:
30-40年代奠基性著作:王国维《宋元戏曲史》(戏曲研究的范式之作)、陈寅恪关于宋代文学与文化的散论(体现“文史互证”的治学路径);
50-70年代代表性成果:程千帆《古诗考索》中涉及宋诗的章节(延续朴学传统的文本分析)、朱冬润《陆游传》(示范“以诗证史、以史解诗”的传记研究法)
晚上,许成军的最新论文已经完成。
自从<宋代文人题跋文的文学意涵与生命意识研究>发表后,章培横算是盯上了他。
论文催命似的要。
真章扒皮!
不过好在许成军在梳理完宋代文学资料后,做这方面的研究轻车熟路。
不说三五天一篇论文,但是半个月做一些产出确实是有。
看的复旦的老教授们、大师们连连称赞,纷纷表示:“成军同志在宋代文学研究上,很有潜力,需要逼一逼,说不定复旦也能出一个陈寅格和王国维!”
别闹了,大师!
北大以外,研究宋代文学最有权威的是个熟人
王水照。
他1960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后进入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工作,1978年3月调入复旦任教。
他在宋代文学研究方面成果丰硕,著有《宋代散文选注》《苏轼传》《苏轼选集》《唐宋文学论集》等专著。
提出的“宋型文化”“文学群体”“文化性格”“破体为文”以及“中唐--北宋枢纽论”等命题,产生了较广泛的学术影响。
自从,许成军宋代文学研究自称体系、独具一格的研究方式逐渐出现苗头。
王水照更是后悔没强行收下这个“高徒”!
但是俩人倒也算亦师亦友,经常私下里一起讨论宋代文学。
许成军的很多观点其实给王水照以启发,王水照对于宋代文学的典籍的熟稔程度又让许成军更快的做好这个时代的文献搜集工作。
可以说是相辅相成。
不过<宋代文人题跋文的文学意涵与生命意识研究>发表后,确实在上海乃至全国文学界确实掀起了研究提拔文学的风潮。
1979年的宋代文学研究界,对题跋的认知几乎固化为学术附录,从未有人将其视为具备独立审美价值的“文学文体”。
许成军的论文首次提出“题跋非‘附’,而是宋代文人最自由的心灵载体”,直接颠覆了这一认知。
有理有据,难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