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和编辑们静了片刻,似还沉浸在诗的韵味里。
她又看向了许成军,眼睛里带着光。
“许同志,您这首《时间》我连读了三遍,每遍都好像晨雾里撞见新抽的芽。”
“新鲜!却带着沉甸甸的土气,这土气里又裹着说不出的熨帖。”
“说不上来的好!我很喜欢!”
周明跟着笑了,“没想到成军同志还是个诗才,这首诗写出了味道。”
“要是发出来,保管能收到一麻袋读者来信呢。”
“不是因为写得多华丽,是咱们成军同志把时间写成了会喘气的活物,写成了咱每个人袖口上的补丁、鬓角的白霜。它就在那儿,轻轻翻着页,等着人跟它对上话呢。”
这老周看着粗糙,但这话说的还有点文化人的意思!
好活!
赏!
老张也跟着点头,“最难得是这句‘碎瓷拼贴成窗’。这年头,谁心里没几块碎瓷片?可成军同志偏说能拼成更透亮的窗,还让光认出“当年的方向”。这股子劲儿,让人提神!”
李建国的算珠停了,抬头看向许成军。
“这诗是你写的?我刚才还在算,要是发出来,每行三分,三十二行正好九毛六。”
一时间,编剧部好不热闹。
还得是文化人会说话,当然话到了嘴头又变成了,“各位前辈谬赞了,担不起各位这么高的评价!”
你说这人~
“不过,我这稿子怎么在您这?”
林秀雅是个跳脱的性格,三言两语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啊。
她是半小时前刚从小马的表哥那截下来的。
小马表哥本想把诗稿留下,偏巧林秀雅去晚报送交流刊物,瞥见稿纸上的“鞋尖沾的泥”。
当场就跟小马表哥磨:“这诗得发月刊,晚报篇幅太短,养不活这句子。”
小马表哥:wtf?
解释完,林编辑还笑呵呵地夸了句“陈编辑是个好同志!”
许成军听了前因后果,心里慨然。
1979年的安徽文化圈说大也大,说不大就是那么个小圈子。
你来我往,都是人情,
都是事故~
编剧部沉默了片刻。
张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柔和了些:“诗是好诗,有泥土气,不飘。但小说……”
他指着“许老栓砸开铜锁,把钥匙熔成犁铧”那段。
“这是用谷仓缝隙暗喻制度的缝隙终将被个体需求撑开吧,太实了。上个月地委开会还说,要‘警惕借历史题材影射现实’,这稿子发出去,怕是会有人挑刺。”
“挑刺的人懂什么叫‘藏锋’吗?”
周明突然把烟蒂摁灭在缸里,掷地有声。
“成军同志写改g,没喊一句口号,只让麦粒的重量说话、让犁铧的寒光说话,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笔法,深得中国文学“藏锋”的精髓。”
“《谷仓》的价值在于它呈现了‘实践理性’如何突破‘制度惯性’的过程。”
“这种藏在字缝里的东西,比喊一百句‘改g’都有力量!”
林秀雅跟着点头。
“我觉得这稿子比上期那篇《公社记事》强,那篇写得像报告,这篇有骨头。钥匙上的每道刻痕,都是给土地写的信。”
李建国拨了拨算珠,抬头道。
“老张,我查了去年的用稿记录,《上海文学》发过类似的,也没见有事。”
“再说咱们是月刊,提前一个月定稿,9月刊发出去,政策说不定更松了。”
周明突然笑了,“老张,咱说好了用稿了,没必要给小许同志再上压力。”
“明天啊,还有他受的!”
接着,从抽屉里抽出张绿色的稿酬标准表,用烟蒂点着某一行。
“成军同志,这篇稿子我们《安徽文学》收了,预计九月见报。”
“但是咱们规矩在先。新人投稿,千字四元。但你这稿子,编委们合计过了,质量够上头条,给你千字六元。”
他顿了顿,指腹敲了敲桌面。
“四万字,合计二百四十元。下个月10号前寄到你们公社邮电所,凭介绍信取,跑不了。”
这个年代稿费还不交税,到了明年才开始起征个税,起征点800元。
一般人也到不了~
“还有这个。”
林秀雅把《时间》诗稿叠成方块。
“我跟周主编申请了,发在9月刊的诗歌栏,紧挨着你的小说。九毛六的稿费,跟小说的一块儿寄,省得跑两趟。”
许成军刚要道谢,就见张启明从铁皮柜里拿出本1965年的合订本,指着其中一篇。
“这是当年一个知青写的《田埂》,跟你这路子像,后来因为‘调子灰’被下架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拦你,是想让你知道,写东西,既要扎根深,又得懂弯腰。”
“张老说得是。”
许成军接过合订本,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
“我改稿时也想着,既要把事写透,又不能扎眼。”
周明突然抓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当啷”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后天上午九点,来开改稿会。有几个老作家要过来,他们懂怎么让稿子‘站得稳,走得远’。”
“不过,这几位作家对你这样新力量,态度未必都像我这么宽松。把稿子研究透了,好好讲,好好说。”
他把一张印着“9月刊改稿会”的请柬推过来。
“记得把改好的稿子带来,定了版,就能上印刷厂了。”
行!这稿子啊!
终于稳了!
夕阳透过老洋楼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许成军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时,听见编辑部传来李建国的算珠声,夹杂着林秀雅念诗的调子。
路过长江路的馄饨摊,他停下买了两碗。
得给小马留一碗,这小子的表哥虽没争到诗稿,却也算帮了大忙。
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时,许成军突然觉得,这1979年的夏天,连风里都飘着墨香和期待。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那是周明塞给他的“渡江”牌,比凤阳的“大生产”柔和多了。
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伴着他往招待所去。
第16章 街声和“傻子瓜子”
工农兵招待所的晨光刚爬上桌角,许成军已经改完最后一页稿。
帆布包被他拽到膝头。
他数了数兜里的钱:三块五毛六分,两尺布票,三斤全国粮票。
得算计算计,给乡亲们带点什么!
“改完了?”
斜对床的跑供销大叔正往铝饭盒里装咸菜。
“长江路新开了家‘工农兵商场’,有上海来的的确良,姑娘家都爱穿。”
许成军把稿纸折成方块塞进怀兜,笑了笑:“去瞅瞅,总不能白来趟合肥。”
长江路的日头刚热起来,自行车流已经汇成河。
穿蓝布衫的大嫂挎着竹篮往菜场赶,篮子里晃着个铁皮罐,里面是给摆摊丈夫温的玉米粥。
修鞋摊的老头蹲在马扎上,锥子穿透鞋底的“噗”声里,夹杂着“两毛补个掌,不能再少”的讨价。
供销社的玻璃窗后,的确良布料挂成彩虹,红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一尺一块八,凭票供应”。
窗台上的蝴蝶牌缝纫机擦得锃亮,标价牌上“工业券50张”的字样格外扎眼。
结婚硬通货呢!
许成军顺着人流走。
他在修表摊前停了停,师傅正用镊子夹着游丝。
玻璃柜里的上海牌手表标价一百二十块,旁边用粉笔写着“需侨汇券”。
嘬了嘬牙花子。
真他吗贵!
走到明教寺农贸市场时,吆喝声差点掀翻头顶的太阳。
戴草帽的老汉蹲在麻袋旁,面前的红芋堆成山,筐沿压着“议价三分/斤”的纸条。
穿碎花褂的妇人捏着两毛钱,跟卖鸡蛋的争得脸红:“一毛二给十个,少一个我跟你去公社评理!”
最热闹的是个炒货摊,黑铁皮锅里的瓜子蹦得欢,摊主用大蒲扇扇着烟,嗓门比喇叭还响:“芜湖瓜子,两分五一两,不要票!”
许成军刚凑近,就听见两个大妈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没?芜湖那个年广九,把瓜子炒得比糖还甜,一天能卖几百斤!”
“可不是嘛!我侄子在芜湖钢铁厂,说那傻子雇了十几个临时工,半夜还在炒,队里说他‘走资本主义’,可人家就敢干!”
“傻子”两个字让许成军的脚步顿了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激荡三十年》里的段落:年广九和他的傻子瓜子,后来成了个体户的活标本。
没想到1979年的合肥街头,已经能听到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