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下巴,见摊主正给人称瓜子,秤杆翘得老高。
“称二两。”许成军掏出五分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听你口音像凤阳的?”
“您听的真准!”许成军竖起大拇指,接过纸包,瓜子的焦糖香混着烟火气钻进鼻子。
他开玩笑的道:“您这瓜子,比芜湖的差多少?”
汉子咧嘴笑,也不恼。
“差在胆子!年广九敢把瓜子分成‘奶油’‘五香’,咱只能炒原味。不过话说回来,他那秤是准的,一两就是一两,不像有的人,秤杆压得低低的。”
许成军捏了颗瓜子扔进嘴里,脆得直响。
从市场出来,许成军的帆布包沉了不少。
给杏花扯了尺淡蓝的确良,花了一块八加两尺布票,布店老板娘用滑石笔在布角画了只小蝴蝶,说“这是上海新花样”。
给赵刚买了两两地瓜烧,一毛五一两,不要票,酒壶是粗陶的,沉甸甸压手。
给李二娃的奶糖最费心思,供销社的水果糖要粮票,他绕到街角的烟酒店,买了包“大白兔”,两毛二。
老板偷偷塞给他:“这是华侨带的,别声张。”
最后剩的一毛钱,他买了一袋山楂干。
山楂干咬下去酸得眯眼,惹得旁边的小孩直瞅。
许成军笑着把剩下的两颗塞给孩子,看他攥着果干跑远。
突然觉得这趟街逛得值,能摸到时代的脉搏。
回到招待所时,夕阳正往窗纸上泼金。
许成军刚把东西归置好,就听见敲门声,“咚咚”两下,带着股毛躁劲儿。
开门一看,是省报那小伙子,怀里抱着摞报纸,额头上全是汗。
“许同志,可算找着你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夹着的稿纸,“我大名马胜利,省报记者组的。这是我表哥托我给你的。”
许成军这才想起,从澡堂结下缘分的小伙子只知道叫小马,还没问名字。
上回带的馄饨也因为没碰到本人,最后都进了许成军的肚子。
他递过搪瓷缸:“先喝水,看你跑的。”
马胜利灌了大半缸水,抹了把嘴。
“我表哥是《合肥晚报》副刊的,叫陈建国,跟你提过。上次你那首《时间》,本来他想发,结果被林秀雅林编辑截胡了”
“林编是我表哥的老同学,在《安徽文学》当编辑,说那诗得发月刊才够分量。”
许成军恍然。
“我表哥让我带话。”
马胜利从兜里掏出张便条。
“他特喜欢你的诗,说要是写散文或短篇,给晚报供稿,稿酬给你千字四块,比新人标准高两毛,最快8月刊就能上。”
“哦对了,诗歌也要!”
许成军看着便条上的字迹,笔锋很硬。
上面写了《合肥晚报》的通讯地址和邀稿的客气话。
他挠了挠头,笑了:“替我谢谢你表哥,不过最近得忙改稿会,怕是没时间。”
“改稿会?《安徽文学》明天要开的那个?”
马胜利眼睛亮了,“许哥你还在这发了稿子!”
“你这记者,消息够灵的。”
“嘿!记者嘛!都一个圈子!看您写的诗就知道您一定是有名的大作家!”
许成军忙不迭摆手,“处女作都没刊发,‘新人’都得说是‘亲人’。”
马胜利乐得直搓手,临走时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表哥说,《时间》那首诗,他本来写了个编者按,说‘泥土里长出来的哲思’。”
许成军心里给他表哥树个大拇指,有眼光!
他关上门,见窗台上的糖葫芦签子还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渐深时,许成军坐在桌前,摊开稿纸。
白天听到的“傻子瓜子”和“秤的准星”在脑子里转圈。
他想写一篇关于改革的故事,寄托在那几颗瓜子的味道里!
就从年广九开始写吧!
他笔尖一顿,写下标题:《称星照春风》。
“春风是1979年的风。它吹过淮河路的青石板,掀动国营商店褪色的门帘,也吹软了老周蓝布围裙上的褶皱。这风里有陌生的气息:秤盘上的零碎、个体户营业执照上的红章,还有人们攥着零钱时眼里渐渐亮起的光。
“当老周把新换的蓝布摊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舒展时,秤星与春风撞了个满怀。那不是惊天动地的碰撞,是青石板上瓜子壳滚动的轻响,是秤盘跳动的微光,是小人物在时代的转捩点上,用最实在的日子,称出了一个春天的重量。”
许成军没有用年广九的真实人物和真实故事,做了隐晦的处理。
“他的瓜子摊有三绝。一是炒货时放的冰糖,别家都用绵白糖,他偏说冰糖炒出来‘带股子清甜味’;二是那杆秤,秤星比别家密三倍,称东西时总要把秤砣往外溜半格;最招摇的是个硬纸板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买二两送半两’,被工商所的人撕过三次,每次老周都连夜糊个新的,浆糊里掺着南瓜瓤,粘在竹筐上格外牢。”
可能是春风带动了文思,两三千字的短篇两个时辰的功夫完成了从写到修。
许成军把稿纸叠好。
“夜风掠过秤盘,秤星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刚发芽的种子。”
这故事适合《合肥晚报》。
第17章 改稿会与“新人三十家”
1979年8月15日,安徽文联老洋楼的会议室里,晨光透过木格窗斜切进来。
长条桌两端摆着搪瓷缸,缸沿结着深褐色的茶垢,烟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小丘。
许成军捏着《谷仓》的手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屋子浓烟呛的他直皱眉。
“啊欠!”
长条桌前的人齐刷刷抬头。
好嘛,开了个好头!
许成军微笑。
“人齐了,开始吧。”
周明把烟卷摁灭在缸里。
“先介绍下,这位是凤阳知青许成军,《谷仓》的作者。”
他指了指许成军,又转向在座的人。
“这位是省文联的苏中老师,《安徽文学》评论负责人;刘祖慈老师,诗歌组组长;刘先平老师,小说组主编;公刘和韩瀚两位诗人,钱念孙老师,文艺理论家。”
许成军很认真的鞠了个躬。
他目光扫过这些在安徽甚至全国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作家、评论家、诗人。
历史的时光在这一刻凝滞。
突然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翻到的《安徽文学四十年》。
扉页上的黑白照片里,苏中握着枣木烟斗的手、刘先平补丁衬衫的肘部、公刘架在鼻尖的蓝框眼镜,竟和眼前分毫不差。
“先请许同志讲讲创作思路。”周明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今天不搞形式,直奔主题。”
许成军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凤阳方言的尾音:“我写《谷仓》,是因为在凤阳亲眼看见许老实,就是小说里的许老栓原型,把漏麦一粒粒捡起来,藏在布包里。他说‘集体仓漏的,将来总会算清’。
这让我想到,谷仓不只是装粮食的地方,更是装着农民心事的容器。”
他翻开手稿,指着“仓壁刻痕”章节:“这些刻痕,有的是‘1958年’的深痕,有的是‘1978年’的浅印。
深的是苦,浅的是甜。许老实用秤杆刻痕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被发现,是怕对不起土地。”
苏中突然插话,烟斗在桌上敲出清脆的响。
“这种意象很好。但我要问的是,你写‘许老栓藏布账’,是想表现个体与集体的冲突,还是想记录历史?”
“都有。”许成军直视苏中,“去年实际亩产差就在账上,集体地亩产三百,自留地五百二十八斤。”
“苏老师,您的<农村题材创作论>我拜读过,您在书里说‘真实的痛感比虚假的光明更有力量’,我写《谷仓》时,总想起这句话。”
苏中挑眉,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哦?你倒说说,你的‘痛感’藏在哪?”
“藏在许老栓的布账里。”
许成军翻开手稿,指腹点在“漏麦四十五斤”那行,“他记漏麦时,特意把‘集体仓’三个字刻得浅,‘自留地’刻得深。
这不是故意为之,是农民的本能让他的手偏了。就像您写的,土地从不说谎。”
刘先平突然笑了,“1962年我在定远插队,你这细节,比我当年的采访笔记还真。”
“因为历史就在那里。”许成军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的烟味都淡了。
公刘把烟卷按灭在缸里:“这话够劲!你那‘钥匙熔犁铧’的结尾,再改改。‘铜水漫过刻痕时,像把旧账全浇成了新苗’,怎么样?”
许成军莞尔,诗人的天性就是追求隐晦的表达。
《哎,大森林》他大学时可是背过了三四遍。
“公刘老师,”
许成军抬头,“我想加句‘犁铧入土那天,许老栓数了数仓壁的刻痕,突然发现深浅加起来,刚好够今年的麦种’。
苦难总得结出点实在的东西,才对得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
公刘拍着桌子笑:“好个‘实在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会说话!”
这时钱念孙翻开笔记本,笔尖顿在纸上。
“我换个角度说。《谷仓》最难得的,是让‘集体账本’和‘布面私账’成了互文。”
“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忍不住往仓角撒麦种,这种拧巴不是性格弱点,是这一时期最真实的精神状态。你的人物,把这层心思说透了。”
这话比任何赞美都让许成军心头发烫。
他想起前世写论文时分析过的“79年文学的犹豫性”。
此刻竟由亲历者亲口说出,而自己的小说成了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