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个疑问。”苏中突然开口,烟斗指向“528斤”那段,“这数字太扎眼,容易被人抓把柄。”
“苏老师,”许成军有些迟疑,“实际就是这么多。我改了,是对这片土地不诚实。”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文学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不如回家卖红薯!”
会议室内安静了。
沉默片晌,周明拍桌:“说得好!现在我保这稿子不改数字,我周明担保!”
中午在文联食堂吃饭时。
刘祖慈往许成军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这位刚刚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在历史上发掘顾城、梁小斌等青年诗人,成为新时期诗歌崛起的重要推手。
他眼里带着赞赏:“你这股劲,像年轻时的公刘。我给你透个底,《安徽文学》九月刊的头条,编委们早内定了《谷仓》”
他看着许成军没什么喜形于色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你的《谷仓》。是为了你写时间那首诗”
“你那首《时间》,林编辑拿给我看过,我和公刘都认为,写的极好。”
“我正在筹备‘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你是我们安徽本土的新的不能再新的作家、诗人,我想把《时间》放进去,想问问你的意见。”
许成军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里已漾起亮闪闪的光:“刘老师说的是那个要收录顾城、梁小斌他们的‘新人三十家’?”
刘祖慈挑眉笑了:“哦?你也听说了?”
“呃”
“听林编辑提过一嘴。这辑子一出来,怕是要让全国震惊。毕竟顾城的《一代人》连我在许家屯都如雷贯耳。”
这是瞎话。
他这辈子确实没听过“新人三十家”,但是上辈子.
不说也罢,那特么都是课堂作业!
顾城的《一代人》、梁小斌的《雪白的墙》《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你就背吧!
不过,这辑子在全国影响力确实很大。
历史上,这一专辑与同年《今天》杂志的创刊形成南北呼应,共同标志着“朦胧诗”的正式登场。
顾城、梁小斌、韩东等诗人由此进入全国视野,直接促成了1980年“青春诗会”的举办。
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不过我那《时间》,林编辑说九月刊就发,怕是赶不上初辑的首次亮相了……”
“这有啥打紧?”
刘祖慈往他碗里又添了勺汤,“初辑十月才定稿,讲究的是‘鲜’不是‘新’。
顾城的《一代人》在民刊早传烂了,不照样要上BJ的杂志?你那诗里的‘碎瓷拼窗’,调子沉,正好补全这三十家的棱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给,这是栏目投稿须知。这个月再写两篇来试试?不用拘着,哪怕是田埂上捡的短句也行。”
“想想看,你的诗跟《一代人》排在一起,让读者看看,凤阳的泥土里也能长出带锋芒的句子。”
你别说,还真挺吸引人!
第18章 惊雷醒世,雨滴润心
在这个年代最支离破碎的虚无感就是:
我的作品要进“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了?
什么?
就特么挺出名那个?
许成军整个中午都有些不真实!
他的《时间》也要跟那些历史上的名篇同台竞技了!
从第一天写下《谷仓》两个字时。
他就想好了。
要在这个中国文学史最后的名家辈出的年代。
向“鲁郭茅巴老曹魏”讲创作理想。
与王蒙、汪曾祺、刘心武、蒋子龙等在创作上“打擂台”。
他有领先时代40年的视野、先知先觉的文学创作思路、20年文字打磨。
谁怕谁?
老子开卷考试考不过?
至于什么“穿越不文抄等于白穿越”。
许成军都特么无力吐槽。
你看过名篇代表你写的出来?你有人家的创作背景?你有人家的笔力?你脑子能隔着两个世界记住几万字?
你真以为全世界围着你转啊?
别逗了~
讲点逻辑!
中午林秀雅跟他打招呼,想要叫他聊聊诗歌创作的思路。
他都恍然未闻。
还沉着呢!
在1979年这个中国历史上特殊的节点。
刘祖慈策划的“新人三十家诗作初辑”确实是一道惊雷。
可以说不仅是一次单纯的文学事件,更是1970年代末中国社会转型的文化缩影。
正如顾城在1983年回忆时所说:“如果没有《安徽文学》的这次突围,我们可能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久。”
时间显然不给许成军太多“懵逼”的机会。
下午,改稿会继续开着,但是换了个话题。
周明续了第三遍茶,苏中敲了敲烟斗:“上午说透了具体的稿子,下午聊聊虚的。这文坛的河,接下来要往哪条道流?”
许成军指尖转着钢笔。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谈具体作品靠细节,谈文学走向靠视野,而他恰好有比别人更宽的视野。
不过在今天这个场合,显然没他大放厥词的份。
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咯!
“我先抛块石头。”
公刘把烟蒂摁灭在缸里。
“可文学总不能一直哭吧?哭完了该干啥?”
刘先平翻开笔记本,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创作提纲:“我最近写农村题材,总卡在‘集体’和‘个人’的坎上。写集体主义吧,显得假;写个人诉求吧,又怕触线。这尺度怎么捏?”
“今天的主角是成军同志,就让成军同志先聊聊吧。”
周明笑着对许成军点点头。
今天他话虽然少,但是能看得出最欣赏许成军的就是他。
许成军也没想到他的发言机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显然许知青不准备放过这个机会。
和大佬们讲文学理想诶!
怕啥!
不行就喷!
前世他中文系辩论队主力三辩!
“刘老师,您觉不觉得,现在的文学像刚解冻的河,冰块还没化透,水流已经想拐弯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前辈。
“疼了总得喊出声。但喊完之后,得往深了走:不是说‘谁害了我’,而是说‘我该怎么活’。”
苏中挑眉,觉得有趣,让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哦?怎么个‘深了走’?”
“往人性深处走。”
许成军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清脆的响,掷地有声。
“比如写农村干部,别只写他刻板,要写他夜里对着账本叹气。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这才是活人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公刘,“就像公刘老师写《哎,大森林》时,不就是让愤怒里裹着对人性的盼头吗?”
公刘一怔,哈哈直笑:“你这年轻人说话有意思,这话倒也在点子上了!我最近改诗,总觉得缺口气,没想到被你这20岁的年轻人点醒了。”
“光有锋芒不够,得有温度托着。”
这一时期的公刘正经历了文学创作的沉寂期,
从早期的热情歌颂转向对历史、人性和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
读过《公刘诗选》的许成军。
还能不知道他想啥?
狂笑.jpg!
刘祖慈突然笑了:“小许说到‘拐弯’,我倒想起个事。”
“最近收到些青年作者的稿子,不写运动,不写集体,就写姑娘窗前的月光、母亲补的袜子。有人说这是‘小资情调’,小许,你怎么看?”
“这不是小资,是文学要回家了。”
许成军沉吟了几秒,开始大放厥词:
“前几年文学总扛着大旗,写家国,写主义,忘了人首先是‘吃饭、睡觉、想心事’的个体。”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作品,写‘这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不是‘这一类人’的标签。就像河水流着流着,总会分支出无数小溪,灌溉每块具体的田。”
钱念孙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笔记本上疾走:“你是说,文学要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叙事’?”
“不是转向,是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