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53节

  要不他这学术成果又能多出来不少。

  说着,朱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成军:“这里面是我早年从北京图书馆抄的《山谷题跋》傅增湘手校本,还有几封与日本汉学家的通信,里面提过静嘉堂藏《东坡志林》的异文。

  你拿去参考,校勘时若有疑问,直接去问王水照,他刚从BJ回来,见过静嘉堂的孤本原件。”

  许成军接过信封,传来纸张的厚重感这是几代学者的学术积累。

  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的凤阳小豆饼,赶紧从布包里拿出,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先生的案头,一份递到先生手里。

  “先生,这饼子是我南京东路买的,尝着味道跟家里差别不大,听说是用新收的黄豆磨的,您就着白茶尝尝,解解乏。”

  朱老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豆香混着茶香在嘴里散开。

  他看着眼前的学生,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我教了几十年书,见过不少聪明的学生,但像你这样,既沉得下心做文献,又抬得起眼望长远的,不多。

  记住,学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趁你现在精力旺、视野新,得多做些‘开疆拓土’的事。

  以后别人提起宋代日常文体研究,能说一句‘是许成军开的头’,我这当老师的,就没白教你。”

  许成军心里一暖,躬身道:“先生放心,我一定抓紧时间,年前把辑校初稿和索引体例弄出来,年后去上海博物馆核对实物,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朱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拿起那本《宋人文体研究札记》:“别太紧绷,做学问也要劳逸结合。

  你写小说、办文学社,我不反对,反而觉得好

  文学研究不能只懂文献,还得懂人心、懂生活,你写《红绸》时对‘烟火气’的把握,不也帮你更好地理解宋代文人的题跋了吗?只是要分清主次,学术根基扎牢了,其他的才能枝繁叶茂。”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论文稿和札记本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成军看着先生鬓边的白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傅增湘手校本,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还挺重。

  初来时还不觉得。

  但是现在先生显然已经帮他当作关门弟子看待。

  那是学术传承的重量,也是师长期许的温度。

  先生要他加快的不只是进度,更是要他在这个学术复苏的年代,扛起宋代文学研究的“新旗”,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学术的事交代完了,倒是手痒得很。”

  朱老打开棋盒,黑白棋子码得整整齐齐,“你贾先生刚走,没人陪我对弈,来,跟我下几盘。”

  许成军愣了愣,随即笑道:“先生,您还是找水照先生或者章师兄吧?我这棋艺稀松,怕扫了您的兴。”

  “他们?”

  朱老摆棋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较真劲儿,“水照下棋太稳,步步求全;培横又太急,总想着速胜。

  你不一样,做学问时细,想问题时活,下棋说不定有新路子。”

  许成军见先生态度坚决,只好在棋桌前坐下,伸手捏起一颗白棋:“那我可就献丑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儿下五子棋,围棋您得找别人。”

  跟这老头下棋,围棋真能给你从早下到晚。

  得,就五子棋。

  “五子棋就五子棋!”

  朱老毫不在意,落了颗黑棋在棋盘中央,“我年轻时在无锡,跟杂货店的老板下五子棋,连赢过他十二盘。

  你要是能赢我,年后去上海博物馆核对实物,我给你写封介绍信,让他们给你优先看藏品。”

  嚯,搞钓鱼执法是吧!

  老师!

  他定了定神,落下第一颗白棋,故意落在黑棋斜对角:“先生,棋场无大小,我可不会让着您。”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朱老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落下第二颗黑棋,“做学问得严谨,下棋得敢闯,你要是连赢我的胆子都没有,还做什么学问?”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

  起初朱老还占着上风,黑棋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连成三子。

  可许成军不慌不忙,借着先生的攻势,悄悄在另一侧布下斜阵。

  没过一会儿,朱老就皱起了眉,手指在棋盘上比划着:“不对啊,你这子落得刁钻,怎么像是早有预谋?”

  “先生教我的,‘凡事预则立’。”

  许成军笑着落下关键一子,白棋连成四子,只留最后一个空位,“您输了。”

  朱老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好你个小子,居然给我设套!再来再来,这盘不算,我没看清你的路数。”

  许成军忍着笑,重新摆棋:“先生,刚才可是您说‘棋场无大小’,输了就是输了。不过我可以陪您再下,输一次,我就多辑校一则秦观佚跋,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

  朱老顿时来了精神,落子的速度更快了,“今天不赢你三盘,你别想走!”

  堂屋里的檀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棋子碰撞的脆响和朱老偶尔的惊叹:“诶?又差一步!”

  “你这斜阵怎么练的?”

  许成军一边应对,一边偶尔和先生聊起文献校勘的细节,不知不觉间,竟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一盘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

  许成军以五比三的战绩赢了先生,朱老虽有些懊恼,却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输得值!你这脑子,不仅能做学问,还能下棋。

  年后去上博,介绍信我给你写,不过佚跋辑校可不能少,少一则,我就罚你再陪我下十盘。”

  许成军站起身,躬身道:“谢先生。我这就回去整理秦观的材料,争取年前把初稿弄出来。”

  “去吧去吧。”

  朱老挥挥手,又拿起一颗黑棋在棋盘上比划着。

  这小子这棋怎么下的!?

  11月8日。

  中文系的班会散得早,许成军帮着班长刘晓收完登记表,才和林一民几个往淞庄宿舍走。

  刚下教学楼台阶,就觉出背后有几道目光跟着。

  有系里同学好奇的打量,也有女生悄悄投来的视线。

  林一民拍着他肩膀打趣:“成军,你现在可是咱复旦的‘文学明星’,走哪儿都有人瞅!”

  许成军笑着摆手,心里却想起苏曼舒早上说的“别总闷头写稿,也跟同学多聊聊”。

  这会儿倒真应了她的话,和大伙一起讨论选题、帮着整理材料,比单独待在宿舍里热闹多了。

  但是我这么大个人!

  还用你教嘛!

  回了宿舍,周海波正拿着张《红绸》的剪报跟胡芝争论“黄思源最后该不该牺牲”,程永欣在旁边翻着刚借来的《外国文学动态》,李继海则在给老家写回信。

  许成军跟他们聊了会儿关于浪潮文学社招新的事,见窗外天渐黑,便借口“还有稿子要改”,洗漱完揣着半导体收音机上了阳台。

  这收音机是宿舍大家集资买的,许成军多出了些。

  理由是“我想晚上听新闻方便,也能听听天气预报”。

  实际上,也是想着“浪潮”大家帮衬,给哥几个谋点福利。

  大伙一开始不同意。

  但是许成军拿出了他红绸的稿费单。

  沉默突然震耳欲聋。

  他刚拧开收音机调了调台,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是苏曼舒的永久牌,车铃总比别人的脆些。

  但兴许只是对他来说。

  探头往下看,果然见她站在淞庄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抬头往二楼阳台望。

  许成军赶紧压低声音喊:“曼舒!”

  苏曼舒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举起布包晃了晃:“给你带了我妈蒸的杂粮馒头,还有刚抄好的你的十首诗,你之前说要给文学社的同学看……”

  话没说完,宿舍楼道的灯突然灭了。

  复旦宿舍每晚十点准时熄灯,只剩阳台还借着月光亮着。

  “楼道关灯了,我这就下去。”

  “别下来了!你也下不来!”

  许成军有点无奈,却见苏曼舒从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晃了晃,是个铁皮哨子,“我吹哨子你听得到吧?等下我把东西放传达室王师傅那儿,你明天一早去拿。”

  说着就吹了声短哨,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许成军笑着应下来,正想再说两句,就见苏曼舒往传达室走了两步,又回头抬头望他,犹豫了会儿,突然喊:“许成军,我想听听你声音,能不能……等你方便了,去楼下公用电话亭打给我?”

  许成军心里一暖,忙说:“现在就方便!我这就下去!”

  他摸黑套上外套,跟屋里室友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往楼下跑。

  传达室的灯还亮着,王师傅正趴在桌上看报纸,见他急急忙忙的,笑着指了指门口:“苏同学刚把东西放这儿,还说你要是下来,让你往她家那边打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了。”

  许成军接过纸条,上面是苏曼舒娟秀的字,还画了个小小的电话图案。

  他拿着纸条往淞庄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跑。

  他大概算着苏曼舒到家的时间。

  大概五分钟后,电话接通时,还带着点电流的杂音,苏曼舒的声音一下子传过来,带着点没藏住的开心:“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宿舍关灯了吗?”

  “再黑也能找到路。”

  许成军笑着说,“刚在阳台看见你,就想着赶紧下来给你打电话。”

  苏曼舒顿了顿,似乎在低头笑,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我今天在图书馆,看见好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生,都以为是你。

  你说好不好笑,你明明在中文系楼里改稿,怎么会出现在社科区呢……”

  “还有啊,”

  她又说,“我妈今天煮了无锡的酱排骨,我吃的时候就想,你要是在就好了,你上次说喜欢带点甜的肉……”

  “刚才班会结束,我跟室友往回走,听见有人哼《北乡等你归》,我还以为是你呢,追出去看,结果不是……”

  她絮絮叨叨说着日常,没提“想你”两个字,可每句话都绕着他转。

  许成军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电话亭的玻璃,突然听见她问:“许成军,你会想我吗?”

  许成军握着听筒,声音放得柔了些:“偶尔想你。”

  “哼!”苏曼舒的声音带着点娇嗔,“就偶尔啊?”

  “经常偶尔。”许成军补充道,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传来苏曼舒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你就会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多想念呢……”

  “那我现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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