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煤油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挨得近近的。
齐月茹满脑子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心里琢磨着:这说的不就是许成军和苏曼舒吗?
一时间姐们也是痴了。
脑子已经开始不断脑补:真正的美好,往往存在于刹那的相遇、心灵的契合或时光的沉淀之中。
它们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人类情感中最纯粹、最动人的部分,至今仍能引发跨越时空的共鸣。
太美了!
以前只觉得苏曼舒是经济系的“冰山才女”,许成军是中文系的“大作家”。
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也会为了论文选题纠结,会因为对方冻着了跑遍食堂打热饮,会把彼此的小事记在心里。
齐月茹偷偷看了眼苏曼舒,见她笑的时候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哪还有平时半点“高冷”的样子?
女人的心思一脑补就收不住,此刻在齐月茹眼里,许成军递姜茶的动作、苏曼舒红着的耳尖、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模样,简直是把“美好爱情”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比她读过的任何爱情诗都动人。
她悄悄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纸篓,心里暗下决心:以后谁要是说许成军和苏曼舒不般配,她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这对CP,她齐月茹嗑定了!
许成军莫名奇妙的看着齐月茹:怎么感觉这姑娘好像.燃起来了?
早上起来,又到了许成军例行去找朱冬润汇报成果的日子。
他拎了个布包。
里面是特意买的凤阳小豆饼,还有他在南京东路茶叶店挑的碧螺春,纸包上还沾着点茶毫。
刚叩了两下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推开门,朱老正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本线装的《文心雕龙注》,手里攥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批注栏上没落下。
案头的粗瓷茶缸里,老白茶还冒着细烟,旁边堆着几页许成军上次送来的宋代题跋论文稿,页边画满了红圈。
“先生,我来跟您汇报下这段日子的进展。”
许成军把布包放在桌边,顺手给茶缸添了热水,“《红绸》在《清明》发了创刊号头条后,NJ军区那边来了函,说想邀我去部队采风,还想转载到《人民前线》报上;三篇论文最近都已经发表,您也知道。”
朱老放下笔,拿起论文稿翻了两页,在“黄庭坚佚跋”那处顿了顿:“黄氏家谱里的那几则佚文,你核对得很细,比我上次让陈尚君查的还周全。
军区邀你去采风是好事,多听些前线的真故事,比你闷在宿舍瞎琢磨强。”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阵爽朗的笑声,贾植芳推着辆二八自行车进来。
“老朱,我可听见你夸人了!是不是许成军这小子又出了新活?”
他迈进门就往桌前凑,先抓了块小豆饼塞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还是凤阳的饼子香,比你家天天喝的老白茶有滋味。”
说着拿起许成军的论文稿,扫了两眼就笑,“哟,宋代题跋都挖到佚文了?王水照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许成军这小子把静嘉堂的孤本都翻出来了’,
老朱,你是不是偷偷把善本室的钥匙给他了?”
朱老斜睨他一眼,把茶缸往桌边挪了挪,生怕他把饼渣掉进去:“他自己托人从安徽老家找的家谱,跟我可没关系。
倒是你,上次跟学生聊‘伤痕文学’,把人说哭了,还好意思来我这蹭饼吃?”
“我那是跟学生聊真话!”
贾植芳梗着脖子反驳,又转向许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篇《红绸》我读了,黄思源雕木梳那段写得好!比有些写战争的稿子强多了。
老朱总不让我跟你多聊,怕我把你带成‘批判派’,你说说,我像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许成军忍着笑,刚要开口,就见朱老端起茶缸喝了口,慢悠悠补道:“你上次跟人争‘现代派文学’,把茶杯都摔了,还好意思说靠谱?”
“那是我激动!”
贾植芳急得摆手,又抓起块小豆饼,“许成军你评评理,我说‘文学得敢说真话’,老朱偏说‘得先立住根基’,咱们俩谁对?”
我还能惨胡您二位的事?
我撤撤吧还是!
朱老没等许成军开口,先接了话:“你那叫‘没根的真话’,成军现在先把古典文学的底子打牢,再写现代故事才不飘,
像你,写回忆录还得翻三次史料才敢下笔?”
贾植芳被噎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饼,只好嘟囔:“我那是严谨!不像你,护着学生跟护犊子似的。”
许成军看着俩老像孩子似的拌嘴,趁机把《希望的信匣子》的构思捡了些说:“先生,贾先生,我在给《收获》的《希望》里加了段李长存冻裂手指写回信的细节,
参考了您之前说的‘宋代文人题跋里的烟火气’,也融了点部队听来的故事”
“这话在理!”
贾植芳立马打断,“就得这么写!别学老朱总埋在故纸堆里,多沾点人间烟火才好!”
朱老瞪他一眼:“故纸堆里藏着的是文脉,没有文脉,烟火气也是虚的。”
眼看俩人又要争起来,许成军赶紧递了杯热茶给贾植芳:“贾先生,您尝尝这碧螺春,刚买的新茶,比老白茶鲜灵;
先生,您上次说要我校勘的《豫章黄先生文集》,我找着宋刻本的影印件了,下午给您送过来。”
贾植芳喝了口茶,才算歇了嘴,临走前还不忘跟朱老掰扯:“下次许成军汇报,我也得来听,别总你一个人占着好学生!”
朱老挥挥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先把自己那本《狱里狱外》写完再说吧!”
第146章 沉默和思念都震耳欲聋
贾植芳的自行车铃声渐远,堂屋里的檀香与茶香又沉了下来。
朱冬润没再坐回藤椅,而是走到案前,将许成军那三篇论文稿按发表时间排开,轻轻拂过页边的红圈。
那是他逐字核对时,为文献考据的严谨、观点的新意做的标记。
这三篇论文,都是朱东润亲自把关。
一字一句。
尽是红批。
“你这三篇,《宋代文人尺牍的情感表达》最见功夫。”
朱老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和贾植芳拌嘴时沉了几分,带着治学多年的审慎。
“黄庭坚给王观复的那封尺牍,你既引了《山谷外集》的刻本,又找了《永乐大典》卷三千二百零七的残片做佐证,
连‘士大夫处世当如兰’那句的异文都标注了‘元刻本多作“蕙”,宋刻本为“兰”’,
这份细致,章培横当年做《东坡乐府》校勘时,也得让你三分。”
许成军在一旁偷笑。
章大师兄可是经常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师弟!”
你再装!
他站在一旁,听先生点出具体的文献细节,心里暗自佩服。
先生虽未亲赴善本室,却对版本异闻了如指掌。
他刚想开口说“是您教的‘每字必核三证’”,就见朱老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
封面上是先生亲笔题的“宋人文体研究札记”,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这是我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时的草稿,想做‘宋代小众文体谱系’,后来战乱,手稿丢了大半,只剩这些残页。”
朱老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着几张当年从图书馆抄录的文献碎片,“你现在做的题跋、尺牍研究,正好接了我当年没做完的事。但光做两个人不够,得拓开去。
秦观的《淮海居士长短句》里藏着不少题画跋,陈师道的《后山集》有四十多封与友人论诗的尺牍,这些都得辑校出来,补进‘宋代日常文体’的框架里。”
许成军接过札记,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在复旦善本室翻到的《淮海居士文集》明抄本,里面确实有几则未被《全宋词》收录的题跋。
他顺着先生的思路往下说:“先生,我前几日整理《永乐大典》残卷,在卷一万四千五百零二里找着秦观为《墨竹图》题的佚跋,里面提‘画竹当写其气,如诗之有兴’,
正好能和他的词‘自在飞花轻似梦’的意境呼应。
我想先从秦、陈二人入手,编一部《宋代文人日常文体佚文辑校》,再按‘论艺’‘怀人’‘记游’分主题,梳理不同文体的情感表达差异。”
“嗯,这个思路对。”
朱老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桂树,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但要加快进度。你知道现在学界的困境。
《全宋文》还没启动编纂,善本孤本散在各地,连《宋会要辑稿》都只有残缺的影印本。
你现在做的辑佚和分类,是在为后来者搭梯子。
明年春天,全国宋代文学研讨会要在南京开,我已经替你报了主题发言,题目就叫《宋代日常文体的文学意涵与文献价值》,你得在年前拿出扎实的初稿,倒逼自己把秦、陈的材料吃透。”
许成军心里一震。
老师你又铺路是吧!
他知道这种全国性研讨会的分量,参会的都是程千帆、唐圭璋这样的大家,一个研一学生做主题发言,既是机遇,更是挑战。
当然这也代表他目前至少是算是能拿的出手的年轻学者。
他稍作思索,说出了自己的进一步想法:“先生,我想在辑校时加入‘物质文化对照’。
比如苏轼题跋里提的‘澄心堂纸’,上海博物馆藏着宋代的实物,我可以去核对纸纹;
黄庭坚说的‘李廷墨’,《宣和画谱》里有记载,正好能和他的题墨跋互证。
这样不仅有文献,还有实物支撑,论点会更扎实。”
这话让朱老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文心雕龙注》,翻到“原道”篇,指着“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那句:“刘勰说‘文与天地并生’,就是说文学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得扎根在具体的器物、生活里。
你能想到文献与实物互证,比只埋在故纸堆里强得多。
但要记住,‘快’不代表‘粗每一则佚文,都要核对至少三个版本;
每一件实物,都要记录清楚馆藏编号和形制细节,比如澄心堂纸的纤维走向、李廷墨的断纹,这些都是以后别人想补都补不上的基础工作。”
许成军赶紧点头记下,又补充道:“先生,我还有个长远想法。现在辑录的佚文和分类,以后或许可以按‘作者’‘年代’‘主题’做个索引,甚至……
以后若有条件,把这些材料整理成系统的数据库,方便后人检索。现在手工抄录慢,但先把框架搭起来,以后就能省不少事。”
这话在1979年听来,多少有些“超前”。
但在后世不过是习以为常。
朱老愣了愣,随即笑了,指着许成军的额头:“你这脑子,倒比我这老头子想得远。数据库是什么我不懂,但‘搭框架’的思路对。
我当年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就是先定了‘文史结合’的框架,再一点点填内容,才成了后来的样子。
你既有这想法,就把索引体例先拟出来,比如作者名下要注生卒年、主要文集,佚文要标出处和版本,以后哪怕你不做,别人也能接着往下走。”
朱冬润有时候也在想,这小子脑袋怎么长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
可惜人不能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