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的脸瞬间红到了耳尖,伸手去拧那女工人的胳膊:“张姐!你别瞎说!”
许成军倒也不慌,接过小吴递来的热茶,碰着杯沿的温度,笑着开口:“多谢张姐和大伙惦记,不过我已经有对象了,也是复旦的学生。
她也常说,要是有机会,想来看蝴蝶牌缝纫机是咋做的说以后家里添台蝴蝶机,她要给我做件带花纹的衬衫。”
这话既答了问题,又没张扬,惹得周围人都“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打趣。
张姐笑得最欢:“原来是有主了!那可得让你对象来看看,咱蝴蝶机做出来的衣裳,保准比供销社买的还好看!”
赵厂长在一旁看得乐,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围着许同志了,中午食堂加了俩菜,大伙吃完饭,让许同志给咱讲讲咋写诗,顺便签签名!”
“成军同志,你看行不?”
许成军能咋说,当场点头应是,有求于人嘛!
不过这个赵厂长也是个妙人,他来采风,让他给搞成了给厂里人发福利。
好家伙~!
许成军跟着赵厂长往食堂走,路过成品仓库时,看见一排排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整齐码着,机头上的“蝴蝶”商标闪着银亮的光。
赵厂长指着那些机子:“这些都是要发往全国各地的,有往东北的,有往西北的,还有两台要发往XJ兵团。”
当然他没说的是,二厂的缝纫机现在还承担着挣外汇的任务。
二厂的产品供不应求,零售市场自1972年第四季度开始凭票购买,他们每月都要召开特别会议,以平衡出口与内销的数量。
下午。
食堂的搪瓷盘还沾着油星子,赵厂长就领着许成军往办公楼的小会议室走。
周杰人编辑部有事,倒是早走一步。
楼道里飘着刚泡开的茉莉花茶香,墙上贴着“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画里工人师傅握着扳手的模样,和车间里老周的身影渐渐重合。
“许同志,咱厂里的老工人、技术骨干和工会代表都在里头等着了。”
赵厂长推开会议室门,热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长条木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劳动布褂子的老工人,有戴眼镜的技术科干部,还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
许成军刚坐下,工会的李主席就端来杯热茶,搪瓷杯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许同志,咱工人师傅平时没机会跟大作家聊天,今天可得多跟您说说心里话。
您写的《谷仓》里,许老栓守着粮仓刻正字,咱车间老周守着梭床三十年,这股劲啊,是一样的!”
“可不嘛!李主席说的对!”
座谈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许成军的笔记本记满了两页,还收了老周手绘的梭床结构图、小吴写的车间日记片段。
座谈会散场后,赵厂长留许成军在办公室多坐了会儿。
俩人上午聊了不少国企改革的问题,许成军的很多观点被他悄悄记下。
赵厂长大名赵季人,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今年45,正是敢打敢拼的时候。
赵厂长从抽屉里翻出份泛黄的生产报表,才缓缓开口:“成军同志,不瞒你说,咱国营厂现在像头老黄牛。
想跑,却被缰绳拴着。就说原材料吧,去年以前,钢材、棉布都得等市里统一调拨,有时候等料等半个月,车间里的机子都快锈了,可咱一点办法没有。”
许成军接过报表,看见旁边用铅笔标注的“待料停工 3次”,心里有了数。
他想起前世了解的国营厂困境,试探着问:“赵厂长,我听说有些厂开始试着自己找原材料渠道,比如跟郊区的棉纺厂合作,您这边没考虑过吗?”
赵厂长眼睛猛地亮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还真说到我心坎里了!上个月我去无锡开会,见着有家棉纺厂的厂长,人家说现在能自主对接下游厂家,只要签了合同,棉布能直接送上门,比等调拨快多了。
我回来就跟厂里的干部们商量,想试试跟上海纺织二厂谈合作咱要的棉布用量大,要是能长期合作,不仅能保证原料,说不定还能压点价。”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些:“可难就难在‘规矩’上。
第150章 番外:散文《第一次看海》
《第一次看海》
作者:许成军
(一)
当1979年的秋风把黄浦江上的水汽吹成细盐,我终于站在上海的滩涂边,第一次撞见了海。
那不是画里凝固的蓝,是活着的、奔涌的巨幅绸缎浪尖卷着碎金似的阳光,浪谷沉睡着墨色的阴影,每一次起伏都像天地在呼吸,把千万年的时光都揉进了咸涩的风里。
我的手突然发颤,皮鞋陷进湿润的沙砾,才惊觉自己不过是滩涂上一粒会思想的沙,被海的壮阔轻轻托住,连呼吸都成了对自然的叩拜。人生啊,不也常是这般,在某个瞬间被宏大裹挟,才惊觉个体的微末,可这微末里,偏偏又跳动着思想的星火。
海在眼前铺展开时,我想起读过的所有关于“大“的意象,却发现文字在它面前多像笨拙的孩童。
阿拉斯加的蓝鲸会摆着尾鳍掠过两千米深的海沟,背鳍划破水面时溅起的浪花,能接住整片北极的星光;挪威的极光会在午夜的海面铺成七彩的绸,光带垂落时吻过鳕鱼群的鳞,把冰冷的海水染成流动的宝石;马尔代夫的珊瑚会在浅海织出迷宫似的宫殿,热带鱼穿过珊瑚枝桠时,鳞片上的光斑能在海面上拼出细碎的银河。可这些远在天边的美好,都不及此刻脚下的海它不用华丽的装饰,只用每一次浪涌的力度,就把“伟大“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血。原来人生的伟大,从不是刻意追求的标签,而是像海这般,以本真的姿态,自然流露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蹲下身,碰了碰漫过脚踝的海水。
那凉不是刺骨的寒,是带着远古气息的温柔,像无数代海浪在轻轻吻我的皮肤。远处的货轮成了移动的黑点,海鸥的鸣叫声被风扯成细丝,连天边的云都走得格外慢,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海的沉思。我忽然懂得,人总在追逐“大“的事物,以为站得越高、走得越远,才能靠近伟大,却忘了伟大本就藏在对渺小的敬畏里就像滩涂里的小蟹,背着半透明的壳,在浪来临时慌忙躲进沙洞,可它举起螯钳的瞬间,也是在向海宣告生命的倔强;就像我此刻站在海边,渺小得能被浪花轻易卷走,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回应海的壮阔,这便是生命最动人的伟大。人生在世,何妨如这小蟹,在敬畏中坚守,于渺小里倔强。
浪又一次涌来,漫过我的脚背,带着海的咸腥漫进鼻腔。
我想起在凤阳许家屯插队时,见过最宽的河不过是村前的淮河,那时以为淮河的壮阔就是天地的极限;后来在合肥见了巢湖,才知道湖的浩渺能装下整片天空;可直到此刻遇见海,才明白真正的壮阔从不是“装下“,而是“包容“包容货轮的轰鸣,也包容小蟹的胆怯;包容阳光的炽热,也包容阴影的深沉;包容千万年的时光,也包容我这颗突然被震撼的、渺小的心。人生的境界,大抵也是如此,从局限于一方天地,到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最终领悟到包容才是最深厚的力量。
夕阳西下时,海被染成了熔金的颜色,浪尖的光像无数支燃烧的火炬,从天边一直铺到我脚下。我站起身,望着海与天交界的地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海的美,是因为我终于懂得:生命的伟大从不是与自然比高低,而是像海接纳浪花那样,接纳自己的渺小,又像浪花追逐海那样,永远保持向壮阔奔赴的勇气。就像阿拉斯加的蓝鲸,明知海沟深处有黑暗,仍要潜进深海;就像挪威的极光,明知午夜过后会消散,仍要照亮海面;就像我此刻站在海边,明知自己不过是一粒沙,仍要把海的壮阔刻进记忆,让这份震颤,成为往后人生里对抗平庸的光。人生啊,就该如这般,在接纳与奔赴中,活出自己的光热。
海风又起,带着海的气息拂过我的发梢。我知道这第一次看海的记忆,会像浪尖的光一样,永远亮在我生命里。
它教会我的,不只是自然的壮阔,更是渺小生命与伟大自然相遇时,那份最纯粹、最动人的共振,这便是生命之所以伟大的秘密。往后的人生路途,即便再遇波澜,想起此刻与海的共振,便也有了穿越平庸、奔赴壮阔的底气。
(二)
我沿着滩涂慢慢走,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浪抚平,像从未存在过。
这让我想到那些在岁月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情绪,或许也会如这脚印,在时间的浪潮里悄然消弭,只留下些微被冲刷过的痕迹,证明它们曾鲜活过。
远处有渔人收网,渔网沉甸甸的,泛着水光,里面的鱼群蹦跳着,像一团流动的银火。
我看着渔人黝黑的手臂用力拽动绳索,每一寸肌肉的隆起都透着与海博弈的坚韧。他不像我这般沉溺于对海的哲思,他与海是日复一日的共生,是实实在在的依存。这让我明白,伟大并非只有仰望一种姿态,躬身入局,在平凡的日子里与宏大的世界进行具体的互动,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生命状态。就像我写东西,不是为了探寻多么深刻的道理,只是想在具体的人和事中,触摸生命最本真的质地。
天色渐暗,海的颜色从熔金变成了深靛,最后晕染成墨黑。
星子一颗颗冒出来,像是被海吐到天上的萤火。我坐在一块礁石上,听着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那声音雄浑又持久,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喧嚣。我想起和她的初遇。那时我觉得她是独立于世俗之外的美好存在,可此刻在海边,我忽然懂得,她也是这宏大世界里的一部分,她的美好与海的壮阔、渔人的坚韧一样,都是生命光谱里的一种色彩,共同构成了这世界的丰富与多元。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来又退去,我知道,等我离开这里,回到那些堆满稿纸和理想的日子里,海带给我的震撼不会消失。它会化作一种力量,在我为一篇稿子修改到深夜时,在我因旁人的不解而迷茫时,提醒我生命的辽阔与包容。
就像此刻,我虽只是这海边的一个过客,可海却用它的壮阔,给了我一份可以随身携带的勇气,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无论是面对文学创作的瓶颈,还是生活里的沟坎,都能像海接纳每一朵浪花那样,坦然面对,然后带着奔赴壮阔的决心,继续前行。
最后一缕晚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将我往回推。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沙粒,像抖落一身的心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海,它在夜色里沉默着,却又仿佛有无尽的话语要诉说。我知道,我与海的故事,从这个第一次看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往后的岁月里,我会带着从这里汲取的力量,在自己的人生海里,继续探寻,继续奔赴。
第151章 见见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没有上级批文,私签合同是‘投机倒把’;还有老工人担心,‘自己找料要是出了岔子,谁来担责任’。你说这改革,咋就这么难?想往前迈一步,总有人扯后腿。”
许成军放下报表:“赵厂长,您这步子迈得对。以后的规矩,肯定会跟着需求变
现在农村搞包干到户,农民手里有了余钱,就想买缝纫机做新衣裳;城里的个体户开了小裁缝铺,也得要蝴蝶机干活。
需求在这摆着,咱要是还守着‘等调拨’的老规矩,迟早会被市场甩在后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我写《谷仓》里的许春生,他用仓底的漏麦试种,一开始也有人说‘不守规矩’,可后来收成好了,大家不都跟着学了?
咱工厂改革也一样,得有人先出条路来。您跟纺织厂合作,要是成了,不仅能保证生产,还能给其他国营厂做个样子国营厂不是只能靠国家,自己也能找活路。”
赵厂长听得连连点头,伸手抓过桌上的钢笔,在报表空白处画了个箭头:“你这话点醒我了!上次轻工局的领导也说,‘要搞活经济,就得敢闯敢试’,我之前还犹豫,现在想通了。
下周我就带着供销科的人去纺织二厂谈,就算真出了岔子,我这个厂长担着!”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文件柜里翻出份《上海工业通讯》,指着上面的短文:“你看这个,说广东那边有家国营厂,开始给工人搞‘计件工资’,多干多拿,厂里的产量一下子上去了。
我琢磨着,咱厂也能试试现在还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有些年轻工人没干劲,要是能按装机组数算工资,保准能调动积极性。”
许成军心里一动,赵厂长这想法,正是后来国营厂改革的关键一步。
浪起微澜,风起青萍。
总有人春风未动蝉先鸣。
前世,徐光头拍的《春江水暖鸭先知》讲的也是这一时期国营厂改革的故事。
改革的红利,总有人吃的到,也有人吃不到。
他笑着说:“赵厂长,您这想法比我还超前。计件工资不仅能提产量,还能让技术好的工人多拿钱像老周那样的技术能手,一个月装的机子比别人多,就该多拿奖金,这样大家才会愿意学技术、钻业务。
以后厂里要是真搞了,我肯定来写篇报道,让更多人知道蝴蝶牌的工人不仅手艺好,待遇也好。”
“你这胆子是真不小啊!成军同志!”
赵厂长笑得眼角都皱了,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我托大叫你声成军,之前我还想着你这小同志,怎么能写出那么动人心的文章。”
“现在一看,你是真了不得,敢说、敢想、敢做,别我这厂长可厉害多了。”
许成军:“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更何况,真正改革的难题是推动,我只是打打嘴炮。”
赵厂长哈哈大笑:“以后,有机会多来我这做做,我在一天,二厂的大门为你打开一天。”
临走时,工人们送他到厂门口,老周把那个磨亮的钢锉塞到他手里:“许同志,这锉子我用了十年,磨过的梭床能绕厂三圈。
您带着它,就当是咱上海缝纫机二厂的工人,给您的创作加把劲!”
赵厂长一看不对:“诶,老周,咱送啥不好!咱不能送挫啊!”
老周不乐意了:“你小子现在还教育我了,当年我跟你爹都是称兄道弟,你懂什么越挫越勇!”
赵厂长:
从二厂回来已经是四五点钟。
许成军回到宿舍第一时间改好了自己的《八音盒》。
《八音盒》的剧情其实很简单。
主要的是如何通过立住剧情和人设,让整个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七点半。
许成军照例去给黄霖代课。
讲的是《唐宋文学的沿革》,是们选修课。
学生们见到来的是许成军也多见怪不怪。
大都还绕有趣味的盯着许成军,期待这位大作家能给他们带来一些什么不一样的课程内容。
毕竟,这位!
可是出了名的语出惊人。
这门《唐宋文学的沿革》选修课,自从许成军代课,连教具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化学系的学生都抱着《唐诗三百首》来蹭课,说“听许老师讲课,比记元素周期表有意思”。
当然也只是说说,选修课,全校的学生都能听。
何况能接触到许成军是吧?
“许老师,黄老师是不是被系里扣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