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96节

  许成军在写下沈砚最终跃入冰河的结局时,内心充满了悲伤与不舍,仿佛亲手送别一位挚友。

  为林晚秋而叹。

  他同样理解林晚秋那份用一生去偿还的“自由”是何等沉重。

  她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永远活在了内心的审判席上。

  她“在白键中演奏的一生”,是一个辉煌而痛苦的悖论。

  他有一种“造物主”的无力感,即使是他,也无法给这两个角色一个光明的、童话般的结局。

  时代的洪流和个人的罪孽已经将他们推向了必然的悲剧。

  这种明知是悲剧却必须如实写下的残酷。

  他既有创造者的狂喜与自信,也有与角色同悲的细腻与感伤。

  而这一切,最终都化为了他继续前行的动力,正如他给学生们的赠言:“文学是桥……要帮人走过桥去。”

  《黑键》就是他搭建的一座通往人性深处、通往一个复杂时代的桥梁,而他,正是第一个走过这座桥,并深知其险峻与风景的人。

  良久,许成军完成了全文大纲的书写,并写完了开篇近一万字的内容。

  得益于前世写网文的经历,许成军现在在写每一部中长篇都会写一个大纲。

  好处就是可以让内容逻辑更加紧密,写作时间更短。

  这与不少当代作家主张的“无构思创作法”背道而驰。

  任大行看完《红绸》之后对于许成军的感情很佩服,但是对他的写法在文汇报中评价为:理解其术,赞许其心,存疑其法。

  当然。

  这种创作理念与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密切相关。

  任大行认为,文学创作不同于工程建设,若完全依赖提纲,容易陷入“概念化”陷阱,而即兴写作能最大程度释放艺术创造力,让人物和情节在自然流动中迸发真实感。

  他在评论中强调:“小说必不可少的应有功能……在于动之以情,以情感人”,而非机械地图解主题。

  当然,总体上来讲,他很认可《红绸》的艺术结构。

  只是,整个文坛都有个疑问。

  为什么他的结构完整和灵性可以同时存在?

  只有许成军知道。

  他没天赋。

  但是他看过未来四十年绝大多数的优秀作品。

  国内或者国外~

  别人的天才是偶尔有些灵感。

  而他是躺在天才们的灵感上面大吃特吃。

  

  许成军抬头看了眼寝室的老挂钟。

  已经半夜12点多了。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淞庄的午夜,是一种将白日所有喧嚣都吞咽殆尽的静谧。

  只剩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未眠的灯火,如同人间最后的痕迹。

  他突然想出走走,《黑键》的阴暗面似乎已经和窗外的黑夜融为一体。

  的穿衣声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动了还未深眠的李继海。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见许成军正轻手轻脚地套上外套,看样子是要出门。

  李继海,这来自黑土大地的老三届是全寝室话最少得一个。

  但也是最努力、最刻苦的一个。

  “成军?”

  李继海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晚了,去哪?”

  许成军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写东西写的心里头有点闷,积了点东西,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李继海没再多问,只是沉默地坐起身,也开始穿衣。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大哥带着东北的执拗和豪爽,也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默~

  许成军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掩上寝室门,融入了复旦午夜的怀抱。

  初夏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喧嚣。

  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黝黑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苍穹之下。

  近处,不知名的草丛里传来细弱的虫鸣,更远处,似乎能隐约听到黄浦江上传来的一声悠长的汽笛,穿越夜色,平添几分空旷与寂寥。

  月光并不明亮,朦朦胧胧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如同沉入了一个宁静而深远的梦境。

  两人并肩,沿着被树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的小径缓缓走着,一时无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敲打着夜的静谧。

  最终还是李继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看你写完东西,脸色不太好。是遇到难处了?”

  许成军摇了摇头,又想起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清,便开口道:“不是难处。是写进去了……跟着角色一起走了一遭。”

  李继海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许成军话语里那份沉重的疲惫。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夜色,仿佛在眺望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李继海本就是话少的人,俩人沉默的走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粗粝:

  “我懂那种沉下去的感觉。在黑土地上的时候,有时候收完麦子,累得躺在田埂上,看着那天,又高又远,蓝得吓人,人就跟着往下掉,掉进那无边的地里头……那地方,能吞下你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段早已融入骨血的岁月。

  “我们那时候,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去的北大荒。一下车,满眼望去,除了黑土,还是黑土,平得像海,风一吹,麦浪翻滚,那才叫真正的波澜壮阔。

  可这壮阔背后……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是‘大烟炮儿’起来的时候,天地一片白茫茫,几步外就看不见人,能生生把人冻丢喽;是夏天锄地,那蚊子、小咬,成群结队,能把人咬疯……还有,眼睁睁看着同伴……因为意外,或者疾病,永远留在那里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但正是这种平静,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与苍凉。

  那是一个时代的重量,压在个人的肩膀上,由无数青春和生命去承受。

  “那地方,苦是真苦,可也怪,它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它让你觉得人渺小得像颗尘埃,又让你觉得,只要肯下力气,就能从这黑土地里刨出食来,就能活下来。那里的人,也像那土地,质朴,倔强,认准了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可能没多少文化,但心里头亮堂,讲情分。”

  李继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沉浸在夜色中的许成军,目光深沉。

  “继海,”许成军轻声回应,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大半夜的矫情了~”

  “但其实我能理解你,我喜欢东北,虽然这辈子没去过,但是那个地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许成军笑了。

  这辈子确实没去过,但是上辈子他是土生土长的黑土地上长大的。

  小时候,总听父辈讲起北大荒的暴风雪,讲起林海雪原的伐木号子,讲起在冰天雪地里搞建设的豪情与艰辛。

  此刻听亲历者娓娓道来,那些沉睡的故事,仿佛在记忆的土壤里,又重新抽出了鲜活的嫩芽。

  李继海诧异的看了一眼许成军,笑到:“你总是能捕捉到我们的情绪,也怪不得你能取得这样的成就。”

  许成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到这,我们都是自己人生道路的冠军了。”

  俩人走了一阵。

  李继海突然张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成军,我没有你那么好的文笔,我想写,但写不出东北那旮旯的岁月,写不出那片土地的魂儿。

  那十年的日子,都在我心里头装着,乱糟糟的一团,理不出个头绪。但是,成军……”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有机会,我真希望你能去黑土地看看。不是走马观花,是沉下去,去看看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又是怎么继续往下活的。

  你笔下的故事,有股劲儿,能钻到人心里去。如果你能用你的笔,写写他们……那就好了。”

  许成军心中一震。

  李继海这番话,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魔盒。

  他想写么?

  想啊。

  他刚刚完成的《黑键》,写的是阴郁扭曲的爱与牺牲,是城市背景下的灵魂献祭。

  而李继海口中那片广袤、苦涩又坚韧的黑土地,以及在那上面生生不息的人们,他们的爱恨、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沉默与爆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波澜壮阔,另一种在时代洪流下的无奈与悲怆?

  夜色中,他看着李继海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微光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北国的风霜与这片江南校园的静谧。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桥梁,通往一片他尚未真正涉足,却无比厚重的文学沃土。

  “我会的。”

  许成军郑重地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一定会有机会的。”

  “能在复旦遇见你可能是我们这些人的幸运吧。”

  “.”

  “毕业会回东北么?“

  “会啊,我的家乡得靠我们这些人建设啊~”

  “建设东北嘛?”

  “是啊!”李继海的声音带着虔诚。

  许成军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讲真,寝室这些人,他最欣赏的就是一条筋的李继海。

  文化人,花花肠子多。

  但他却浑然不像个中文系的。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在复旦沉静的夜色中漫步。

  许成军思维发散。

  他在前世也是个“成人礼就是张通往南方的火车票的东北孩子。”

  他也是个“黄桃罐头总能治愈一切疾病的东北孩子。”

  穿越前一天,他还记得刷到的某音:“我愿意生在东北,长在东北。但我总得挣点钱回到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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