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撮造山巷出来,往西拐进鼓楼巷,青砖墙上的“拆”字被人用石灰涂了又露出来。
巷口的杂货摊支着木板,上面摆着铁钉子、顶针、红头绳,摊主用粉笔在木板上写着“顶针三分”,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蓝。
穿中山装的男人蹲在摊前,挑了根铁钎子,比划着说“要能串起两斤肉的”,是准备做烤串的个体户。
巷中段的墙根下,几个老头正围着石桌下棋,马扎矮得几乎贴地。
竹制的棋盘被摸得发亮,棋子是用杏核磨的,黑的涂了墨,白的保持本色。
“吃了!”
穿白褂的老头把白棋往前推了推,对手拍着大腿笑:“又让你蒙着了!”
许成军站在旁边看,棋盘上的线磨得快平了。
水井旁,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棒槌捶打石板的“砰砰”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她们的大嗓门混着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你家男人去卖雪花膏了?。”
“啥呀,给工厂里跑个腿的命。”
水花溅在她们的花布鞋上。
回到淮河路时,国营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穿军装的夫妻合影,男人胸前的毛主席像章闪着光,女人的麻花辫垂在红绸袄上。
橱窗上的红漆写着“一寸两毛,三寸五毛”,底下贴满了顾客的取件单。
穿白大褂的摄影师正搬着三脚架出门,黑布罩住的镜头对着街面,“来,给这骑楼拍张照,下个月就拆了”。
百货大楼门口的广播喇叭正放着《东方红》,旋律在热空气里打着旋。
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手挽着手往里走,辫梢的蝴蝶结随着脚步上下跳。
一个小姑娘盯着橱窗里的塑料娃娃,眼睛亮得像井水,母亲拉着她说“等你爹发了工资就买”。
回招待所的路上,路灯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像块揉皱的黄布。
许成军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看自行车的铃铛声里,有人扛着锄头回家,车后座的麻袋晃悠悠的,里面装着刚摘的黄瓜。
工农兵招待所的灯光已经在街角亮了起来。
许成军加快脚步,看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知道,四十年后的合肥会有高楼大厦,会有车水马龙。
但此刻,这片被七月流火烤得发烫的城,已经把最本真的温暖,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些灵感,想写些什么。
一个穿越者该怎么给这个代留下点印记?
来一场2024与1979的对话怎么样?
许成军杵着脑袋。
要写,但不是现在。
春风虽然吹入了庐州,
但是聊人工智能显得多少快了些。
第22章 他也叫许成军?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
工农兵招待所的木门被拍得砰砰响,许成军正对着镜子拔胡子。
“成军!成军!”钱明的声音裹着风撞进来,带着点破锣似的沙哑。
想来是找人喊了一路。
许成军拉开门,就见钱明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外,眼镜片上还挂着雾。
这模样倒比去考场时精神了三分,卸下了担子。
“可算找着你了!合肥可真大!”
钱明把包往地上一摔,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大大咧咧的道:“昨晚电话里你说有好事,快别卖关子了!”
许成军笑着往屋里拽他,门槛太高,钱明差点绊倒,眼镜滑到鼻尖:“急啥?先喝口热的。”
他转身从暖瓶里倒了碗水。
钱明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就开始念叨:“英语那动词填空简直绕晕人!刚背熟的时态规则一到题里就乱套,我盯着‘have finished’和‘had finished’划了半天勾,最后还是改得乱七八糟。‘努力’我写了‘work hard’,交卷才想起老师说过‘strive’更准,这心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愣是没算出来,那喷雾器漏药的事儿,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仨喷头都没用……”
“你就没点顺心的?”许成军递过块干饼子。
“有!”钱明啃得满嘴渣,“作文题居然是‘我的理想’!我写想当翻译,去上海外贸局跟外国人打交道,把咱凤阳的粉丝卖到全世界去!监考老师瞅了我半天,估计觉得这知青野心不小。”
他突然压低声音,“对了,考场隔壁桌那姑娘,钢笔水漏了一卷子,哭得稀里哗啦,我偷偷塞了块橡皮给她?”
“算不算英雄救美?”
人家钢笔水漏一卷子,你特喵的给人家橡皮干毛?
许成军被逗笑了:“英雄先看看这个。”
他从床底下拖出军绿背包,拿出周明给他的稿费单,上面写着:
“付款单位:《安徽文学》编辑部
收款人:许成军
稿酬明细:
中篇小说《谷仓》:40000字,千字 6元,计 240.00元;
诗歌《时间》:32行,每行 0.03元,计 0.96元;
合计金额:240.96元
备注:稿费于 1979年 9月 10日前寄至凤阳县许家屯公社邮电所。”
钱明的眼镜差点掉地上,手指在纸条上戳了又戳:“用稿了?真用稿了!那刘干事没骗咱!”
半晌过后。
“靠,240块钱,你发了,成军!”
“买大米够买2000多斤的!”
指望着钱明满足许成军那点虚荣心是困难极了。
“你那脑瓜子能不能想点除了大米以外的东西!”
钱明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给,蚌埠买的糖球,橘子味的,算贺礼。”
糖球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晨光里闪得像玻璃珠。
许成军也从包里翻出件新衬衫,是合肥买的确良,淡蓝色的,还带着折痕:“给你买的,上学去穿体面点。”
钱明的脸腾地红了,手在衣角蹭了又蹭:“这……这太贵重了。我娘说布票金贵,你留着自己穿。”
“拿着吧。”许成军把衬衫往他怀里塞,“等你考上北外,说不定要见外宾呢。总不能穿打补丁的褂子。”
“毕竟,你也说我发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李二娃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开始认字了,赵刚教的,现在能写自己名字了。”
“那小子?”钱明眼睛瞪得溜圆,“他不总说读书没用吗?”
“人总会变的。”
钱明突然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请你吃晚饭!蚌埠考场门口的辣汤一绝,合肥肯定也有!我揣了半斤粮票,够咱俩喝两碗的。”
他拽着许成军就往外跑,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
许成军突然想起昨晚电话里的情形,钱明在那头大着舌头喊“我肯定能考上”,背景里是蚌埠车站的广播声,混杂着卖茶叶蛋的吆喝。
傍晚的合肥像被泼了桶金漆,长江路的梧桐叶都镶着金边。
报贩老王踩着“永久”牌自行车拐过街角,车后座的铁丝筐里,新印的《合肥晚报》还带着油墨香,哗啦啦地拍打着铁皮挡板。
“晚报来咯!看秤星照春风咯!”
他扯着嗓子吆喝,车铃叮铃铃响得比平日欢实。
1979年的《合肥晚报》,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地市报的缩影,作为市委机关报,仍保持周六刊,每日下午 4点截稿,傍晚 6点前上市,覆盖面涵盖了合肥士农工商各个群体,影响力在合肥当地不可谓不大。
刚在明教寺门口支开摊子,三个穿工装的汉子就围了上来,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
“给我来份!”
轧钢厂的李师傅抢在头里,手指头在裤腰带上蹭了蹭,摸出枚五分硬币拍在木板上。
“听说今儿副刊有篇写年广九的?”
老王麻利地抽出报纸递过去,眼角笑出褶子:“可不是嘛!凤阳来的知青写的,叫《秤星照春风》,上午印刷厂刚送出来,编辑部的人都说这篇能火!”
话音未落,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
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捏着粮票踮脚张望,挎菜篮的大妈把鸡蛋往怀里搂了搂,连卖冰棒的老太太都凑过来。
“给我留一份,孙子在安大读书,最爱看这些新文章。”
李师傅展开报纸,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机油香飘散开。
旁边的徒工小王伸着脖子念:“‘那秤杆是枣木的,用了二十年,红得像浸过血……’嘿,这写的不就是咱厂门口修鞋摊的老周?”
“你懂个啥!”
李师傅用烟卷点了点他的头,“这写的是做生意的良心!”
“这老周,其实姓年!”
此时的淮河路电影院门口,检票员老张正把报纸铺在检票台上。
散场的观众刚涌出来,就有人指着副刊版面咋咋呼呼:“快看!这篇提到年广九的瓜子摊了!”
卖冰汽水的摊前更热闹。
摊主赵大姐把报纸钉在木板上,用红漆圈出“南瓜瓤粘牌子”那段,给每个来买汽水的人念:“你看这写得多实在!政策松了,咱小买卖人也能抬头挺胸挣钱了!”
“切,这帮咬文嚼字的懂啥?”
“比你懂!”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得入神,掏出钢笔在烟盒上记:“这作者叫许成军?凤阳知青?这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钟头就飞到了安大校园。
中文系的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后门已经挤了半扇窗的人,都是来看贴在墙上的《合肥晚报》的。
“‘秤星磨平了又刻,刻了又磨’,这描写绝了!”
梳马尾辫的女生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波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