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被吵醒了。好不容易在日本行程中能享受单人间,不用听林一民哥几个的鼾声,正该是补觉的好时候。但门外走廊上的嘈杂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硬生生把他从沉梦中拽了出来。
那点平日里压着的起床气,此刻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他很不高兴地打开门,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愠怒。
一看,嚯!
门外站着的阵仗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团长巴金、副团长冰心、秘书长林林,还有杜鹏成、艾邬等几位主要成员,几乎整个代表团的核心都挤在了他房间门口。
巴老眉头微蹙,冰心先生脸上带着些许忧虑,而林林秘书长则是一脸焦急。
林林劈头盖脸地就来了一句:“成军同志!你还有心思睡觉?窗外都因为你闹麻了!”
许成军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加茫然:“我……我啥也没干啊?昨晚回来就睡了。”
杜鹏成在一旁砸了砸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佩服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嘿!还不是你小子昨晚那节目!《彻子的小屋》!好家伙!你是真行啊!上人家地盘,上人家国民节目,说人家文化是咱支流,还……还让那帮小日子当场反思道歉!我老杜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了!你小子是个人物!”
他边说边竖了个大拇指,。
艾邬听得直皱眉,用力拉了一下杜鹏成的胳膊:“老杜!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成军同志在节目上的言论……影响太大了!现在外面情况复杂得很!”
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宋梁溪,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本来因为松坂庆子那档子事,以及得知许成军在国内有女友,她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被强行压下,告诫自己应该理智地远离这个过于耀眼的“麻烦源”。
他有才华,有主见,还有牵挂的人,自己不该,也不能陷进去。
可是……
昨晚,她鬼使神差地还是和代表团其他人一起观看了《彻子的小屋》。
屏幕上那个许成军,与她之前认识的似乎又不一样。
他与文学巨擘交锋时的睿智与锋芒,快问快答中流露出的自然哲思与灵动,弹唱《幸福》时眼底深藏的悲悯与坚定……
每一种面貌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她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轻易瓦解。
内心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种全方位的展现而更加汹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跟着大家一起来到了许成军门口,只想离他近一点,再看他一眼。
“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
巴金打断了杜鹏成和艾邬的争执,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文坛耆宿此刻显得最为沉稳,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面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人群聚集,情绪各异,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可能需要先换个酒店。成军,你……先看看情况,准备一下。”
“成,巴老,我听安排。”许成军从善如流,“那我先洗漱一下,很快。”
至于换酒店的必要性么?
许成军一边挤着牙膏,一边信步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朝他这个临街的房间外望去。
好家伙!
这一眼看下去,饶是许成军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只见酒店楼下的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五颜六色,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好几拨:
有一大群举着写有他名字和“援”(支持)字样牌子、以十几二十岁女学生、年轻 OL为的粉丝,她们穿着时尚,眼神热切,显然是昨晚节目后被他颜值和才华“圈粉”的;
还有的在硬纸板或笔记本撕下的纸页上的标语“成援します!”、“さん、ファンです!”字迹娟秀而激动。
她们的脸上混合着羞涩与大胆,踮着脚尖,努力向酒店窗口张望,彼此间兴奋地低语
有一小撮打着标语、情绪激动、显然是被他节目中关于历史言论刺激到的右翼团体成员,他们拿着的标语上的字迹粗黑刺眼:“中国作家、日本を批判するな!”
“史造すな!”
他们试图向前冲击,但被一队头戴白色头盔、手持警盾的机动队队员用身体组成的人墙牢牢隔离在警戒线外。
还有数量众多的记者,他们扛着沉重的、需要肩扛的乌德式摄像机,脖子上挂着尼康F2或佳能AE-1胶片相机,手里举着带有各台标NHK、TBS、富士电视台的黑色话筒,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人群中穿梭,试图捕捉任何一点有价值的新闻……
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旗帜、标语、服饰、头发颜色混杂在一起,端的是好大一场面,堪比小型集会现场。
巴金、冰心他们哪见过这个阵仗?
这年代,文学是文学,偶像是偶像,界限分明。
“文学偶像”这东西,在国内几乎还不存在,哦不对,偶像这东西也没有。
许成军这算啥?
他们心里没底,只觉得不安。
但是,国内没有,日本有啊!
就在这个1980年的1月,一位名叫松田圣子的18岁少女,刚刚结束了她的出道单曲《裸足的季节》的宣传。
电视屏幕上,她顶着一头蓬松的“圣子头”,穿着海军领上衣和网球裙,露出标志性的兔牙和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唱着明快动感的旋律。她所代表的,是一种纯粹的、被精心包装的、用于贩卖梦想的“偶像”商品。
她是经济高速发展后,日本社会渴望甜美、治愈与梦想的产物。
她的魅力在于完美的形象、亲切的人设和朗朗上口的流行曲,她的任务是成为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是唱片公司和经纪公司工业流水线上最耀眼的一颗星。
痴狂!日本人为她痴狂!杀了不知多少菲林!
而此刻楼下那群为许成军尖叫的年轻女孩,她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昨天还在为松田圣子的新造型而疯狂,今天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吸引力”所捕获。
所以,这么对比的话。
许成军不是偶像。
他是一种“反偶像”的偶像。
他没有经过工业化的包装,他的魅力来自于他本身的矛盾性与破坏力东方式的清俊面容下,是西方式的思辨锋芒;作家身份的沉静内核外,是摇滚歌星般的舞台表现力;他谈论着最沉重宏大的历史议题,指尖流出的却是最抚慰人心的旋律。
他提供的不是一场甜美易碎的梦,而是一次思想的冒险和情感的淬炼。
这对于看惯了标准式偶像的日本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次更深刻、更致命的冲击。
楼下的喧嚣,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同一个时代交汇时,所产生的奇异回响。而许成军,这个来自中国的“麻烦源”,无意中成了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
他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楼下那幅“红白对阵”的浮世绘,泡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啧,真是不得了。”
第199章 我的书是写给愿意思考的人看的
许成军刚简单收拾好行李,睡眼惺忪地跟着大部队走到酒店后门准备撤离,秘书长林林却一脸严肃地拦住了他。
“成军同志,计划有变。”林林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许成军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有点懵:“啊?不是一起撤吗?”
“情况特殊,我们先走,你……后面再说。”
林林指了指酒店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丰田,“岩波书店的马场先生和藤井先生已经在那边等你了。他们会负责你接下来的行程和安全。”
许成军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啊?!”
这算什么?
大部队战略性转移,留下他一个“火力吸引点”?
旁边的杜鹏成憋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不易察觉的羡慕:“小子,认清现实吧!你跟我们这群老家伙挤一辆车,万一被围了,我们是能帮你挡记者还是能帮你应付那些举牌牌的小姑娘?你跟着我们,我们也不好走啊!”
来自草原的敖德斯尔操着生硬的汉语,豪爽地补充:“杜老师说啥呢!那叫让成军同志尽情展现我们东大作家的风采!独当一面!”
许成军看着这几位前辈,无奈地叹了口气:“哦……”
除了接受安排,他还能说啥?
林林又转向一旁同样有点茫然的随行翻译吴垒:“吴垒同志,你日语好,人也机灵,就留下来陪着成军同志,一切行动听马场先生安排,务必确保成军同志的安全和……形象!”
吴垒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表情:“啊?我?林秘书长,这……”
他想象中的外事活动不是这样的啊!
还没等许成军和吴垒完全反应过来,巴老、冰心先生等一行人已经在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的掩护下,迅速而低调地乘车离开了。
留下许成军和吴垒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在许成军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睡个回笼觉时,马场公一和藤井省三已经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马场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成军,眉头微皱,显然对他随便套了件旧外套、头发还有些凌乱、眼角可能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许成军:……)的形象不太满意。
“不行,许君,这样不行!”马场手一挥,仿佛将军下令。
顿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位提着化妆箱、穿着干练的女士,一左一右“挟持”住许成军,不由分说地又把他往酒店里带。
“诶?等等!马场先生,没必要吧!我就是去露个脸……”许成军试图挣扎。
“当然有必要!”马场语气斩钉截铁,跟在后面,“一会儿面对的是长枪短炮的记者!你必须以最完美、最帅气的姿态出现!这是战略!”
许成军被按在房间的椅子上,忍不住吐槽:“我还不帅吗?天然去雕饰懂不懂?”
一位化妆师姐姐笑着:“许先生本身当然很帅!但是上镜不一样,灯光会吃妆,不稍微修饰一下,展现不出您完美的颜值轮廓哦!”
说着,粉扑已经精准地盖了上来。
许成军:“……”
我信了你的邪!
于是,在许成军“我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懵逼状态中,他被一群人围着,洗脸、护肤、打底、修眉、抓头发……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紧接着,马场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崭新的西装。
“换上这个,许君!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战袍’!”马场语气兴奋。
嚯,是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Giorgio Armani西装。
80年代初,Armani的权力西装【Power Suit】正风靡全球,以其流畅的线条、柔软的肩膀和极简的设计,颠覆了传统西装的僵硬感,代表着一种新的、自信而优雅的权威形象,非常适合许成军此刻需要展现的风流倜傥又不失沉稳的气质。
等他被催促着换好西装走出来,房间里的几人,包括吴垒,都是眼前一亮。
马场围着许成军转了两圈,激动地搓手:“完美!太完美了!”
藤井省三更是激动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许、许桑!这……这简直是……”
连见惯了许成军帅气的吴垒,也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这家伙,饬一下还真是人模狗样……不对,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许成军扯了扯领带,还是一脸无奈:“马场先生,藤井君,我们这到底是要干嘛去?搞这么大阵仗。”
马场公一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表情,他双手按住许成军的肩膀,沉声道:“许君!从现在起,就已经是你新书《红绸》的宣行程(宣传行程)了!
不,这已经是プロモション争(宣传战争)了!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展现出你最好的姿态!
这关系到这本书在东瀛的命运,也关系到你未来在东瀛文坛的地位!”
藤井也在一旁激动地附和,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是啊,许桑!我们要一起います(战斗)!让所有人都看到《い》的光芒!”
看着眼前这两位比自己还亢奋的主,许成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残存的睡意和无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洒脱的弧度。
他拍了拍藤井的肩膀,语气肯定:“没问题,藤井君。这场‘战斗’,你是我最重要的战友。《红绸》在东瀛的任何荣誉,都必然有你的一份!”
藤井:誓死效忠!
许成军在马场公一、藤井省三、吴垒以及数名岩波书店工作人员和神情警惕的安保人员簇拥下,走出了新大谷酒店的侧门。
就在他身影出现的一刹那,酒店外原本就嘈杂的声浪陡然拔高,如同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